锦囊

2019-08-08 02:58:42 啄木鸟2019年8期

张军

刚才太阳还在头直上,转眼就偏西了。眼见一无所获,我悻悻地向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告辞,准备就此离开箩村。

从这个“一脚踏三省”的小村打道回府还要一个多小时。车行至村中一处岔路,?#19968;?#24794;了,犹豫半天也断不定该往左还是往右。见前面一个踽行?#27597;?#20154;,忙上前打听道儿。她指给我说:“走上坎儿。”不是本地人肯定蒙圈,她说的上坎儿是左边。我连声道谢,就听她以戏谑的口气说:“套着喂吧。”我诧异:“您说啥?#20426;?#22905;脚步不停,提高了声调:“还是套着喂吧!”我下意识觉得这个词语与牲口有关。不会是在骂人吧?难道?#20107;?#36824;?#39135;?#20010;冤家!待我要趋身讨个究竟,那妇人却早已爬上一段短坡,进了坡头的胡同口,不见了踪影。

套着喂

潜意识里我觉得捡到了一个词。这么说,是因为我在做盘阴(?#26412;?#24179;谷)方言的调查研究,箩村只是我调查的若干村庄之一。我调查研究的方式就是扎到穷乡僻壤找上岁数的人聊天。你以为雾?#21442;?#22788;不在环境污染了,其实语言污染更厉害。你看那些小屁孩儿们,张口“我去?#20445;?#38381;嘴“哇噻?#20445;?#21160;不动就“你妹呀?#20445;也?#24525;闻。年纪大的人免疫力会强一些。每到一村,我都期待那里的百姓不知?#33322;?#35828;出来的话土得掉渣儿才好。

方言调查这事挺有意思,凡是有意思的事又都总是?#34892;?#38590;度的。一些难解的“黑话”常让我脑子挂上弦儿,搞得寝食难安。这事有点儿像以前我干的刑警工作,简单点儿的是在解谜,有难度?#26408;?#24471;“破案”了。这个“套着喂”就像一起谜案,为此,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。

父亲的脑梗估计更重了,他向窗外望着,见我进门,拖着脚嚓嚓蹭到门口。我迫不及待地向他请教。父亲曾是威风八面的生产队长,我想他肯定知道“套着喂”?#22218;?#24605;。

他吭哧半天说:“以前听你转运表哥常说。”

我静等下文,他却没话儿了。我启发他:“什?#36766;?#20917;下他说的?#20426;?#25105;想的是,要是得知语境,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。

父亲想了半天,好像他头部的血管也梗住了。这时,街上刮起了一阵鞭炮声,足有半个时辰才消停下来,满巷子弥漫着呛?#35828;?#30813;烟。母亲在屋里颠着笸箩咣当咣当摇着元宵,停下说:“都年后了,咋还有人放炮铳?是不是宋老三家二小子的建筑队开张了?#20426;备?#20146;虽然脑子迟钝,但抢白母亲依然有劲,立眼儿说:“他的建筑队开张有二十年了!”

“你真是倒驴不倒架,还是想跟谁嚷跟谁嚷!”母亲摔了笸箩,不肯再吃他这一套了。想当年,有顺口溜把人分十等,是这么说的:一?#28909;?#26159;支书,老婆孩子出气粗;二?#28909;?#24178;支委,老婆孩子跟着美;三?#28909;?#24403;队长,想跟谁嚷跟谁嚷……父母斗了?#22919;?#22068;我就听明白了,是宋老三家二小子将早年承包的二队社场盖满了房子,正忙着要成立建筑集团。那里曾是三?#28909;?#29238;亲的舞台,父亲对二小子“侵占”集体财产既不满又无奈,经常迁怒于人。此时,面对母亲的怒容他倒是?#21595;?#31505;了,好像以残存的坏脾气?#19968;?#20102;自己三?#28909;说母?#35273;。母亲作践他说:“你现在是狗不闻猪不?#23567;!?/p>

曾经的三?#28909;?#19981;再接招儿,揣着心事嚓嚓出去探究竟。一会儿颠着碎步回来说,是金生的小洋楼封顶了。怪不得,刚才见两辆水泥罐子车堵了一条街。那个小洋楼矗立的地方以前是转运表哥屠宰牲口的小空场儿吧?

我叫转运表哥,?#23548;?#19978;他比我父亲还大几个月。当年,奶奶挺着肚子伺候完姑姑的月子,没多久自己也猫下了。?#40092;?#24320;花,这在老辈儿是常有的事。父?#36164;?#23567;萝卜长?#24120;?#36744;)上,转?#35828;?#21898;他老舅。下一辈儿,转?#35828;?#20799;子胜利比我大几岁,我也是小萝卜长背上,胜利喊我表叔。

已经很?#22969;?#36716;运表哥的消息了。

父亲坐了下来,他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想起了一些旧事,这些旧事就像是从破袄袖子里扯棉絮,牵出一丝还连着一缕。

队?#31995;脑?#39532;太老了。老得不仅干不动了,连吃都吃不动了,一?#22836;?#39135;那两匹老马嘴角流着?#21828;?#20799;要呜囔呜囔嚼裹半天。秋后,父亲就带着宋老三去了张家口的张北、?#24403;?#19968;带,辗转从当地牧民手中买了两匹退役的军马,一个月后才骑着马一路迤逦而来。进村那天,宋老三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前,父亲在后骑着一匹青灰马,它们不像是袁阔成评书中说的那样的“高?#21453;?#39532;?#20445;?#21364;也威武雄壮如同汉子一般。相同的是,它们的屁股上都烙着一颗五角星。棗红马的屁股上挨着五角星打着一个数字“6?#20445;?#38738;灰马打着“9”。还有一匹毛茸茸的小马驹儿坠在9号屁股后面。宋老三骗腿下马来,转运表哥接过缰绳,急着掰马嘴看牙口儿。宋老三说:“不?#20204;?#20102;,退役的都十五岁口朝上了,要不然也到不了咱手。”转运表哥扫?#35828;?#25172;回缰绳,说话9号就到了跟前,他又从父?#36164;?#37324;抢过缰绳,当仁不让地说:“这匹就是?#19994;?#20102;。”宋老三嚷道:“你小子还真有眼力见儿。”转运表哥一连串?#21595;?#20960;声:“远看一张皮,近?#27492;?#21482;蹄,您老教的。”

别看就两匹,马一进圈就有了新气象,姑父在队上做着饲养?#20445;?#21152;完料就见槽上马头晃动,唰唰甩着尾?#20572;?#22030;吱嘎吱嚼出一片山响。小马驹儿最初被我们想当然当成了6号和9?#35834;尼套櫻?#21518;来才知道它俩八竿子划拉不着。军马只征用公马,而且入伍之前为了不影响战斗力?#23478;?#39583;掉。小马驹儿是额外买下的骒马,我们叫它妮子。马撒在队场上,?#29615;?#30340;中午马圈臭烘烘的味?#32769;?#38451;光一样洒满场院。妮子满场院撒欢儿,逗得孩子们嗷嗷叫着追着它疯跑。9号不时抬头张望一下,?#32622;?#30528;咔咔往嘴里卷干棒子秧。6号可能雄势尚存,看见拴在栏内?#22218;?#24615;六根不净,胯下忽地?#25250;?#19979;一根“大棒?#22330;薄?#36319;屁虫二胖追着我问稀奇:“那黑不溜秋的是啥玩意?#20426;?#25105;笑,告诉她:“那?#21069;糸场!?#20108;胖纳闷:“咋又缩咕回去了?#20426;?#25105;?#39318;?#31070;秘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!”

?#33322;?#21069;,柠檬树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杨柳女?#21549;?#20102;一桌饭。杨柳就是二胖,打小住我家东院,有名的小厉害儿,饭口整天听她妈扯着脖子喊二胖回家吃饭。二年级升学,她把胖字写开,?#24653;呂鲜?#21483;成“二月半?#20445;?#25165;有了大名杨柳。现在再叫二胖显然不妥了,四十多岁的杨柳精明干练,据说受聘于多家大公司,挣着几份年薪。别人开始人老珠黄走下坡路的时候,她的身条就像她的名字,逆龄生长,像学生妹一般。

坐桌上,我们?#34218;?#22320;叫她杨总。

她说:“叫你们来吃饭的,不是?#35789;?#32618;的,还叫我二?#32844;桑?#21483;二胖你们?#22836;?#24320;了。你们不叫,我可就?#21364;?#24212;了。”

大家轰地一笑,气氛就开了。席间,服务员端上一道卤水拼盘,说是咱?#19994;惱信?#33756;。尝过之后,二?#33267;小?#22909;吃,好吃?#20445;?#38382;:“这是啥菜?#20426;?#25105;奇怪,如此人物竟然还这般孤陋寡闻,忙拦了句:“好吃?#32479;?#21543;。”她不明就里追問不?#26775;?#20960;个伙伴已经坏笑起来。我说:“你个棒?#24120;?#36825;个雅称为‘金钱肉。”那盘菜,?#31185;?#31563;头巴脑中间都有一个孔?#30679;?#20687;极?#26031;?#38065;?#31995;乃木?#25991;。二胖恍然大悟,手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。
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啵?#20426;?#25105;?#30465;?/p>

“咋不记得,有一件事我记你一辈子。”我听了一惊。二胖接着说,“那年我爬上马槽,骑上了那匹枣红马,它一动撼?#35834;?#25105;哇哇大哭。喊你,你不来帮我,倒是自己蹽丫子了!后来还是你姑父把我从马上携了下来。”

那一幕我记得,她那无望无助的目光黏抓抓粘在我脸上,停留?#20004;瘛?#22905;不知道姑父是我喊去的。?#35789;?#25105;请来了砸缸的?#20843;?#39532;光?#20445;?#20316;为伙伴在那个时候转身也不咋地道。我没做?#39759;?#35299;?#20572;牙?#22320;说:“不是我不帮你,是我不知道咋帮你……”

二胖大度地一?#35857;鄭骸?#21482;要记得,就说明你还有良心。算了,咱们走一个?#20426;?#20247;人响应。

放下杯,二胖转换话题:“当年,我就怕?#24794;?#21733;吐舌头。”说着咬牙切齿做出面目可憎?#30679;?#22823;家都给逗笑了。

冬闲驯马,开春正好派上用场。驯出一匹好的辕马不?#20303;?#36710;把式说:“驾!”它要最?#22199;?#27493;;喊:“吁——”它要最先收脚;鞭把在后鞧上一点,它就得翻蹄亮掌;上坡时,辕马用力,梢子马才会?#30424;?#20799;。这些还好说,很多辕马过不了?#30333;?#22369;?#38381;?#19968;关,就像乡下很多木匠插了一辈子?#32771;?#23376;,却打不成一个柜橱。人如此,马亦然。坐坡就是马车下坡时辕马用力向后坐,以控制车速。这些驯马经是转运表哥当年常唠叨的。

此二?#36824;?#20026;军马,想当年那可是气吞万里如虎啊,现在纡尊?#20498;螅?#20248;渥心理还没?#33041;?#36807;来。6号就?#34892;┠么螅?#23435;老三把它牵到场上,往后?#36335;?#19968;下一下扽着缰绳,?#27721;齲骸吧印?#25422;——”喊了半天,6号满场打转儿也不肯把屁股塞到辕里去。宋老三急得满脑门子?#26775;?#19978;去扳马的大腿,马腿扎进土里一般纹丝不动。宋老三扔了棉?#20445;?#22836;顶像香炉一样冒着热气,气得蹲在地上用烟袋锅子一下一下挖烟?#36887;?#21253;,哑着嗓儿嘟囔:“你以为你还是军马呢?你短听说了,人随社会草随风?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分不清麦苗和韭菜,返城的时候都成了一把种地的好手……”宋老三想起一句就唠叨一句,吱——吱——将一袋烟吸到了头,烟袋锅子愤愤在地上磕了磕,臊眉耷眼地牵6号回圈。

转运表哥在边上打哈哈:“您老下课?#26031;磕?#20070;时?#40092;?#24120;说我们是没耳朵驴,您这样说,它听不进去,您得揪着耳朵喊:转业不转志,?#23435;?#19981;褪色。?#40092;?#23601;是揪着耳朵告诉忘了作业的学生的。”说完吃吃地笑。他去农具房的墙上摘下一根短马鞭,倒拖着鞭子将9?#29228;?#21040;场上。扽着缰绳,虎视眈眈地将鞭鞘儿叭?#20154;?#22312;马头两侧。保不齐9号以前听惯了枪声,它才不吃这一?#21828;兀?#21970;嗒倒踏步,仰头咴咴叫着。转运眦目咬?#21877;?#38829;子一记一记甩在9?#35834;?#36523;上,骂道:“牵着不走,打?#35834;雇说?#29609;意儿!你不愿意驾辕就不驾辕了?我还想当工人端铁饭碗呢……”为了不?#33945;?#21475;蹄?#29369;?#19978;,他对着马头辗转腾挪,马的身上被抽得起了几道血?#25340;健?#36716;运越发怒了,撇了鞭子,把缰绳勒在车辕上,踅摸来一根旧椽子。宋老三看不下去了,喊:“转运,你个马下骡子——?#22350;?#30340;!你还敢揎它,打一个哑巴牲口,瞧把你能的!”转运看了一眼宋老三,悻悻地收了椽子,臊眉耷眼地牵9号回圈。

那个冬天,9号身上伤痕不断,姑父喂?#40092;保?#19968;见伤就骂转运是活牲口托生的。

转过年,两位的脾气就磨平了。9号除了不会坐坡,已经是一匹称职的辕马了。赶在出?#30331;埃?#22993;父给辕马勒好肚带,贴着肚皮插进手指试好?#23665;簟?#20026;梢子马戴上套包子(?#20048;?#29298;口干活儿时磨伤皮肤的椭圆脖套),勒好夹板。出行的时候,转运打头儿,宋老三随后,两挂马车首尾相连,连成了?#36824;?#27668;势。他俩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无一搭扯着?#35874;埃?#35201;不就抱着鞭子勾着脑袋打瞌睡。每到上下坡时,宋老三从辕帮上蹦下来,下坡时?#22756;战?#21049;车,随着车的下行,再嘎、嘎、嘎,一步步将闸?#35834;降住?#36716;运表哥才不会管这些鸡零狗碎呢。宋老三说:“转运,人家都说粥稀渣儿不差,我瞅你咋一点儿都不像你爸造的呢?你得心疼牲口,?#25172;?#30340;拖拉机上坡机头?#32426;?#31361;冒黑烟,何况是吃草咽?#31995;?#29298;口!”转运这才不情愿地从车辕上扭下屁股。过了坡刚到平路,又猴儿似的噌地蹿上辕帮,一路上“吁窝驾?#36793;汉?#20010;不停。

父亲想起了一件事,那件事我些微也有印象。那时节就是过节也很少沾到荤腥儿,表哥家却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搞到了一个大猪头。那个猪头?#24378;?#26397;天,纵着眉头,双眼紧闭成两条缝儿,?#35805;?#22312;当院八仙桌上。转运表哥对着供?#32769;仁?#20960;个到地的长揖,然后倒身磕头。姑父嫌他动作敷衍?#36824;或?#35802;,让他重新做,他扎下头去,接着就响起了几记让人心颤的?#35785;说?#22320;声。

之所以摆供,父亲说,是因为那年秋天转运险些丧命。

地里的棒子秧噼啪都?#36710;?#20102;,掰下来的棒子堆了一地。秋虫嘟嘟振翅,青黄的疏草间不时跳起一?#29615;?#30805;的?#26263;诺股健保?#34647;虫?#22218;?#31181;),它们慌?#35834;难?#23376;似乎想逃离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天。父亲站在分工场儿大石头上,披着?#32929;潰?#20687;将军披着战氅,将两挂马车都发到地里拉棒子。最后一趟赶上了转运,棒子装满了车厢,地里还剩着十多堆。这个点棒子要是剩着,夜里就得派人?#36766;唷?#36716;运趔趄着跳上车,沿着车帮把棒子插瓷实,招呼大家把剩下的都装上。父亲?#34920;?#30528;他,说:?#21543;?#21320;喝了吧?#20426;?#20182;拨棱着脑袋否认,可是他发饧的眼神瞒不住人。

挂在天幕?#31995;?#28129;淡月影越来?#35282;逦?#28385;地清辉,大月亮地儿里人影晃动,夜里干活的社员终于盼到父亲喊收工啦。?#23545;?#22320;就听转运高一声低一声?#27721;?#30528;牲口,将装得溜尖儿?#22218;还?#39532;车赶出大田,上?#35828;?#36947;。

去往二队社场要下一个长的陡坡,宋老三迎头看见转?#35828;?#39532;车过来,喊道:“该下坡儿啦,你杂种操的还不给我旮旯下来!”

转运回应:“没事!”一扭头,目光就被金生?#22791;?#40655;住了。金生?#22791;?#23233;过来不久?#32479;?#20102;一景儿,她面皮白净体态风流,走路如春风摆柳。转运表哥垂涎的馋相很下作,恨不得要吃人一般。

马车不觉到了坡头,突然掼了下去,转运?#33151;恍?#20102;,忙不迭伸手拉车闸。晚了,9号已经乱了蹄。转运从车辕上一头栽咕下来。

宋老三喊了一声:“坏了!”倒地的转运已然看到黑乎乎的胶轮向自己腰上辗来。他“啊呀”一声,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。蓦然间,一双大手将他从车轮底下拖了出来。

宋老三将车闸一拽到底,?#30452;?#25405;着闸绳,肩膀扛着车辕,扯着脖子喊:“快来人啊!”他的眼下,9号被压塌了胯,坐在地上,前蹄却像两根立柱?#20004;?#22320;里,戗着山一样的马车。

这次事?#39318;?#36816;表哥毛皮不损。姑父连?#35895;?#20844;社兽医站请兽医,兽医站不是医院,没人值班。打听到兽医的住址,跑了十里地上家去请,死央活求人家才动身。9号卧槽,肚皮一抖一抖打着哆嗦。兽医打?#35834;?#26834;儿摸摸看看,说弄不好一前一后折了两根腿骨。马腿又不能打石?#21877;?#21482;能这样养着。姑父嘻哈嘻哈嘬着牙花子送走?#26031;?#31038;兽医,过后用半袋麦子换回一麻袋豆饼给9号调养。9号最终站了起来,就是走路摇摇?#20301;危?#20687;音乐?#40092;?#25171;拍子。这样的牲口是下不?#35828;?#30340;,它废了。

那个猪头摆完供,姑父让转运表哥给宋老三拎了去。宋老三不收,说:“回去给你的辕马?#24433;?#26009;豆吧,这马不愧是军马!”溜车的?#24067;?#23435;老三看得真切,9号屁?#19978;?#22352;,前蹄巴地,生生将?#36824;?#36710;停在了坡上——它会坐坡了——虽然因为车载太重?#24067;?#23601;给?#21476;?#20102;。这一?#24067;?#36716;运表哥就?#22871;?#20102;,宋老三得空儿将他拖了出來。

散社单干的那一年,春天来得似乎格外早。队?#31995;?#22823;牲口做了价,满槽的骡马?#21483;?#34987;人领走了。宋老三?#32769;?#29301;走了6号,昔日热闹的马坊就剩?#26053;?#28982;无措的9号和妮子了。妮子干活还不顶劲,9号就是不吃一粒粮食也没人待见。喂柴秣草料要不要工夫?#30933;?#36793;已经喊出了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口号,这个口号对当时的国人很有鼓动性。?#19994;?#24515;地问父亲:“9号和妮子咋办?#20426;备?#20146;大大咧咧地说:“没人要队上就先养着。”

9号被压塌了胯,坐在地上,前蹄却像两根立柱?#20004;?#22320;里,戗着山一样的马车

父亲的话并没让我安心,因为不久我就见两个侉子拎着一嘟噜“盘峰仙酿?#38381;?#19978;?#29228;矗?#25454;说是蔚县来的牲口贩子。他们一进门我就?#20302;?#36305;了出去,姑父听我一说立即起身去了库房。他解开一个装满料豆的帆布口袋,伸手在里面摸索。手?#25945;?#36234;深,一条胳膊都进去了,整张老脸被腾起的灰尘包围。掏啊?#20572;?#32456;于扯出了一个小的土布口袋,扑打两下,去?#19968;?#35745;王?#22330;?/p>

王顺坐在小木柜上翻开一个破烂的账本,问:“你要大的,还是要小的?#20426;?#22993;父先说要大的,?#25351;?#21475;说要小的,又问:“要是?#23478;?#21602;?#20426;?/p>

王顺抬起?#25628;郟骸岸家?00块,大的500,小的300,买来的时候就是这个价。”

姑父犹豫半天,解开了小布口袋,拿出一沓大大小小的票子。他一张一张捻来,直到王顺说够了。姑父将空袋子?#22581;Ф堵?#22841;在腋下,这些钱不知道他黑夜白日编了多少筐多少篓才换了来。他花光了钱好似办成了一件大事,脸上?#36902;?#30340;?#20498;?#22350;坎都是亮的。

这之前,他们父子吵了一架。表哥?#22218;?#24605;是,?#33945;?#31038;买下队?#31995;?#25163;扶拖拉机跑运输。姑父说,至少得把9号赎家来。转?#24605;背?#30333;脸嚷道:“9号废物一个,要它有蛋用!”姑父说:“做人不能没良心。”两人不欢而散。

姑父请徐木匠打了一?#23383;?#35201;一匹马驾辕的小马车,妮子的身量和这辆马车就匹配了。姑父去集上买一个篓?#29369;?#19978;妮子,来去主动张罗为那些没车的编织户捎脚儿。那些筐筐篓篓扎在洋车后尾巴上很是费劲,编织户乐意将它们咣当扔到姑父的马车上,享受着妮子带给他们的便利。

每天东边天际一挑稍,场院里吱呀一声门响,姑父便打开了自己平淡而忙碌?#22218;?#22825;。他先扑腾扑腾走向马棚,往槽里添满?#31232;?#21482;要那里还有一匹马,他心里就是充实的、欣然的。

第二年夏天姑父突然没了。那天晌午,宋老三去场院找姑父准备一起去靠山集给马钉掌。推开门见姑父头朝外扎在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。办完丧事,家人才想起9号和妮?#21491;?#32463;几天没人喂了。去马坊却发?#33267;?#27133;竟然是满的,不知是9号和妮子几天没有吃食,还是姑父料知不好,提前给它们加满了草?#31232;?/p>

姑父去世有一件憾事。他出事的头天,表侄胜利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姑父走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。往?#40092;?#20960;辈,老王家也没出过识书断字的,表侄胜利?#35805;装?#28783;废蜡,这是念出来了。可那个大学远在福建,别说学费,光是路费就够转运表哥嘬牙花子的。他为了买手扶拖拉机才拉?#24405;?#33618;。

丧事办完,牲口贩?#28216;?#30528;风儿就来了。转运表哥将两个蔚县侉子当上宾让上炕,又请来父亲,让表嫂炸鸡蛋,炒菜,几个人端着牛眼杯喝了起来。酒酣耳热时,侉?#29369;统?#19968;只脏兮兮的长筒棉套袖,说:“大哥,咱递递手?#20426;?/p>

转运说:“你们要大的,还是要小的?#20426;?/p>

侉子说:“那个残废赶起来费劲,先要小的吧。”

转运表哥将手伸了进去,两个人脸凑在一起,眼睛盯着对方,套袖里两只手你来我往,似有两只小?#40092;?#19978;蹿下跳。里面的手停了下来,两?#25628;?#20809;碰到了一起,套袖上下颠了两下,两只手褪了出来。倒酒,碰杯。

蔚县侉子打着饱?#33579;?#20174;转运手里接过缰绳,转运才想起问:“你们那儿还没散社吗?#20426;?/p>

侉?#26377;?#20102;,拍着妮子?#35857;?#30340;背膀说:?#21543;?#21475;到我们那儿不用干活儿。”

妮?#21491;?#32463;长成了,浑身肌肉紧实硬邦,拍起来嘭嘭作响。转?#25628;?#30555;转了转,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懂了,因为那时熟食店和个体小饭馆已经像初夏雨后野荒地里冒出来?#22218;?#23618;榆树菇。宰杀大牲口对我们这边的农民来说是颠?#27531;?#30340;,猪宰来吃肉似乎天经地义,大牲口是劳力,以前队?#31995;?#22823;牲口只有病死了、老死了,各户才会欢天喜地分到几斤肉。

转运似有不信,问人家:“真能赚钱吗?#20426;?/p>

贩子说:“对不起啊,?#20540;埽?#35753;财不让路。”买卖成交,贩子不再喊他大哥,叫他?#20540;堋?#36716;运表哥转而喊人家大哥,忙着和人家套近乎,帮他?#21069;?#22958;子拉上车,随后讪笑着,自己?#25165;?#20102;上去。

几天后,胜利揣着妮子换来的路费学费,踌躇满志踏上了南去的列车。又几天后,转运表哥?#28216;?#21439;回来,自得地说:“我可知道咋宰杀大牲口了。”

表哥讲述了他的亲眼所见。

大牲口说是宰?#20445;导?#26159;椎杀。用一把长柄锤子——一定要长柄锤子,椎杀牲口不是往墙上楔钉子,长柄锤子要抡起来才?#29615;至俊?#20808;将牲口的眼蒙住,一个人牵着固定头部,一个人照准面门用力砸下去,牲口咕?#26031;?#22320;,倒下。一下?#20063;坏梗?#23601;接着?#25285;?#30452;到?#35834;埂?#23427;们倒地时是昏厥的,屠夫再拿刀子照准脖子?#31995;?#21160;脉一?#26029;?#21435;,蹿出?#36824;?#34880;柱,随后血?#31455;?#20687;河边的泉眼一样冒出来。

表哥描述这个过程的时候眉飞色舞,?#19994;?#24515;像被一只手攥着,一揪一揪地发紧。我哆嗦着问:“你不会眼看着妮子被屠夫宰了吧?#20426;?#20182;不置可否,说:“宰杀大牲口都这样,在中国有几千年了吧。别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,我还真他妈的没见过猪跑——”他的口气中透着此行?#24653;椋?#36319;了却了多大遗?#31471;?#30340;。

此后某?#25112;中泥?#21866;响起了鞭炮声,母亲在炕上纳着鞋底子,撩起针在头发上抿了抿说:“八成是谁?#19994;男路?#19978;梁了。”过晌儿父亲回来,将一块报纸包?#35834;?#32905;放在灶台上,说:“转运包了金生?#19994;?#23567;卖部,改头换面成了屠宰点,开张了。”他撅着屁股吃蜜蜂屎一样爬上牲口贩子的车子,也许在那一刻,这个念头就?#26469;烙?#21160;了。万物都在萌动的时代,这个念头一朝隆隆破土。

母亲将生萝卜丝和着马肉作馅儿,包了一盖帘大馅儿饺子,那天晚上全家吃得满嘴流油。第二天早上上学经过?#20013;模?#25105;见一张破旧的床单晾在纤条上。天色尚早,街上冷冷清清,走近才看出是一张皮子。皮子内面被密如蛛网的毛细血管缠绕,腥气扑鼻。我脑袋?#35828;?#19968;响,凑上去仔细辨了辨,确?#40092;?#19968;张青灰色的马皮。接着,我看到了一颗血迹斑污的五角?#29301;?#26049;边打着一个“6”。我心存一丝侥幸,但是很快就明白了,那不是“6?#20445;?#32780;是倒置的“9”。?#19994;?#30524;角一下就湿了。没想到自己竟然吃了9号,它刚?#35789;?#30524;神湿润,黑漆一般鲜亮,那画面?#36335;?#23601;是昨天的事。?#19994;?#24515;里像被塞了一团草,胃内翻腾,嗝一个一个漾了起来。

在那之前我从没打过?#33579;?#37027;天的嗝就像海边的波浪一样。下午,我一?#21453;?#30528;头回家,进门见剩下的半块儿肉蒙着一块儿布还放在砧板上,转身从墙缝拔下镰刀在院内?#29228;?#26641;下一下一下戳出一个坑,将肉埋妥了,?#19994;泥?#25165;停下来。

母?#36164;?#24037;回来不见了那块儿肉,到处找。我说,别找了,八成?#22969;?#21500;了吧!晚上,大花猫狠狠挨了母亲一笤帚疙瘩,喵呜一声哀怨地蹿上了墙头,自此不见。

金生?#19994;?#23567;卖部开在街当心,转运看上了那块地方。父亲说,他看?#31995;?#21487;不止那块地方。果然,屠宰点开张后表哥就很少回家了。?#30475;位?#23478;也是黑着?#24120;?#21644;表嫂吵完架一走就是几天,回来还是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?#24120;?#21557;完又是一走几天。他回家好像就是为了跟表嫂吵上一架。外边传言,金生?#22791;敬核?#34987;转运看进?#25628;?#37324;拔不出来了,他在给金生拉帮套。

那辆手扶拖拉机曾经让他的心?#28982;?#28845;还红,买卖开张,转?#35828;?#30524;里就没它了。宋老三的二儿子借机打发他爹牵来6号,宋老三的手指肚在机头上轻轻一蹭,手指肚上就挂了一层铁锈。“转运,换不?#20426;?#20182;?#30465;?#25105;们村几乎家家都会编筐?#21990;ǎ?#23435;老三?#19994;?#20108;小子想从各户收购?#19997;穡?#20877;转销给?#26412;?#22235;季青的菜农。手扶开走,6号被留了下来,他们算是各得所需。没想到,第二天它就和9号一样变成了一张皮子,被蒙在纤条上在晨风中荡来荡去,地下滴落着斑斑血污。

那次吃?#26775;?#20108;胖说他看见了转运表哥杀害9号。她说?#26408;?#26159;杀害,不是殺。二胖说:“别看那马?#24120;?#30776;了几下都不?#26775;?#26368;后趔趄着身子,梗着脖子还要站起来。”现在想来,9号和妮?#28216;?#36716;运干上这一行是有贡献的。观摩妮子被杀的时候他还是个棒?#24120;?#26894;杀9?#35834;?#26102;候也没入行,后来,他就像庄子笔下的那个?#21494;。?#23558;这一行做得炉火纯青。是它们用性命为转运表哥提供了原始经验的积累。

人各走一经。拿伏牲口,转运天赋异禀。不然,那么多屠夫碌?#25285;?#24590;么就会让他发现那个秘密呢?他在大牲口的耳后发现了它们的命门。无论驴、马,还是驴骡、马骡,脑后都有一处命门,利刃从此处入脑可以避开坚硬的头?#29301;?#30452;抵脑髓。这个发现让他把这个活计干得更加干净利落。杀牲口之前,他将帽檐往后一转,摸准那处,先用手指肚压一?#26775;?#24863;觉忽悠忽悠的,这就是了。一根磨得尖细?#27597;?#38030;无声地楔进去,大牲口咕?#35828;?#22320;。他再不慌不忙扽着汽油电锯,像是在解一截木头。咕咚一声,?#35813;?#38047;牲?#35857;?#39318;分家,斜叼在嘴里的那根烟恰?#33945;?#21040;半截,呸——被他一口啐在地上。

金生家小卖部的前面有一个空场儿,就是后来金生盖起小洋楼的那个地方,当年是转运一个?#35828;?#33310;台。当街切头、剥皮、开膛、剔骨、?#24230;猓?#19968;道道程序就像轮番上演的节目,他干得有条不紊。?#19997;?#20063;是带着观光的心态来,来晚了也不打紧,看不到宰?#20445;?#36824;能看剥皮,看不到剥皮还能看开?#29275;?#30475;不到开膛还能看剔?#29301;?#21453;正收拾完一?#21453;?#29298;口要过午了。看热闹有邻村的,也有专程从县城赶来的,看完了带走一块儿冒着热气的鲜肉。不宰杀的时候,他就去周边市县赶集。大的集市都保留了牲?#35857;校?#35753;农民卖些散养的猪羊马骡。看完牙口儿,他笑嘻嘻凑到主家跟前跟人家“递递手”。“递递手”是行规,听宋老三说,牲口都有灵性,给人扛了一辈子活儿,完了要被卖掉,主家不好让它们听到自己被人讨价还价,背上卸磨杀驴的恶名。转?#35828;?#35828;法是,“递递手”不是防牲口,是防人。大牲口的买卖靠估价,一眼瞧高,一眼瞧?#20572;?#36882;递手?#20048;?#22312;买卖中?#22351;?#19977;者?#36742;幀?/p>

宋老三家二小子跑运输也发了财。他成了我们村第一个万元户,在全县三级干部会上披着?#21453;?#25140;着大红花被表?#33579;?#24425;色照片在电影院外的宣传栏挂了半年。看到那个宣传栏,我想里面戴红花的应该是转运表哥,他将抢到手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,如果他成了我们村第一个戴红花的人,可能就会走上完全不同?#22218;?#26465;路。

半年后,照片上宋老三家二小子?#25104;系?#31505;容还在,胸前的大红花却褪了色。塑?#29616;破?#21315;树万树梨花开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,荆条筐笨重易损,塑料筐轻便又结?#30340;?#29992;,东单、西单、崇文?#35834;?#20140;城几大菜市场都被它们攻城略地。

转运表哥置办了一辆“大力神?#20445;?#37027;辆农用车经过改装像个移动的集中营,四周槽帮上焊上了铁栅栏,长?#39545;?#26469;的牲口大多瘦弱不堪,有的还是犊子。它们挤挤窝窝塞满了车厢,底下蹄子不安地踏动,把头探出栅栏,茫然地看着陌生?#22218;?#20065;。当街拴牲口的那根横木杆露着白茬,颤悠着身子,快被一拨一拨贩来的牲口啃断了。前一天还见上面拴着十多头牲口,一夜间就只剩下了三两头。剩下的低垂着头,似乎在为先走的同伴默哀,等待它们的,终究是?#36824;?#27987;郁的老汤。

屠宰点?#22218;?#21153;拓展了,不仅卖生肉,还加工熟食。那锅老汤每天大火攻,小火焖,咕嘟咕嘟响彻一夜。早上起锅的时候?#20048;?#32418;亮,半个庄子都飘着香味。香味?#36824;?#32929;地走街串巷,挡都挡不住。尽管才过三年,这锅汤就被转运吹嘘为百年老汤,号称里面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调?#31232;?#36825;种神秘的调料可能有,也可能无。很多商家学会了将虚无的东西包装起来,营造出一种神秘感,吊着?#19997;?#30340;胃口。

刚参加工作的表侄胜利积极追求进步,让表哥留着“驴三件?#20445;?#24403;稀罕物?#23648;瘛?#22823;部分“鞭肾宝”还是便宜了表哥自己,小灶细火卤了,留着?#25302;?#22909;的慢慢享用。老话说,吃啥补啥。街上说,转运给金生拉帮套,整天淘渌身子,那东西用得费。也?#26469;核?#33292;根,说她白天吃驴的,晚上还要吃转?#35828;摹?#36824;说转运和金生两个人还有谦有让的,说得有鼻子有眼儿。过去拉帮?#36164;?#30007;主人没有能力养家,为生活所迫。现在再有拉帮套的,不成为一景才怪呢。

屠宰点只卖“驴肉?#20445;?#22240;为我们这儿的老百姓就?#19979;?#32905;。转运表哥?#28216;?#21439;回来,笑话那里的人呆,那里的人认为骡子肉是上品。当地商户鬼头鬼脑地将驴肉、马肉掺在骡子肉中卖,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。除了蔚县,恐怕骡子肉、马肉在大半个中国都充当驴肉卖。驴肉?#20449;?#21644;转运带有表演性质的现场宰杀形成了矛盾。有人诘白他,你明明宰的是马,咋卖的是驴呢?受到的质疑多了,他觉得这是个问题,就将屠宰场改到了金生?#19994;?#21518;院。

好长时间不见转运当街宰杀牲口,猛然间,人们才发?#30452;?#20182;藏起来的东西多了——不见了烧肉用的?#21861;?#30340;煤炭,还不见了那锅浓郁的老汤。早上村里的人?#27084;?#40763;子,抽了若干?#25105;?#27809;?#35834;?#34903;当心儿飘过来肉香。后?#20174;?#20154;在金生家后院的墙角看到了那口倒扣的铁锅,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,是王转运出了问题——

他又?#34892;?#30340;发明出来。夏天烧肉不?#27809;穡?#29031;样将一缸肉“?#27308;臁薄?#26041;法是将肉卸完,丢进一口缸里,抓进几把黑褐色的大粒粗盐,再从门旯后面抓一把东西扔进缸里,拿棍子搅了,缸上用自行车?#26408;商?#31629;上塑料布,焖上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揭开,缸面上浮游着一层细碎的泡沫。將泡沫打掉,肉竟然成熟的了。春、秋、冬三季气温?#36824;唬?#32905;要略煮断生再进?#22068;恕?#25438;出的肉块猛地一看,和?#26680;?#25293;在?#25104;系?#33005;脂一样红艳艳的,诱人垂涎很有卖相,细看,却毫无生气。转运对撒进去的?#21069;?#19996;西也不隐讳,说是硝,也叫硝石。几百年了,古今中外加工肉类?#23478;?#29992;的添加?#31890;?#23545;人体无害。大家都?#26775;?#20182;没有理由不使。加了硝,肉的色泽鲜亮,保鲜?#26639;?#26399;长,不?#21767;?#20004;,夏天还不落?#26434;?#24320;业之初,还见他拿一个田字格本,?#36824;还?#35760;投入和产出量。烧得太烂了蚀?#33267;浚?#19981;烂则嚼起来塞牙。最后得出的结论是,两斤生肉出一斤熟肉,要保持利润,这个投入产出量要靠火候?#24863;?#35843;剂。用了硝,这个难题被?#24179;?#20102;。表哥一脸信服的样子说:“还得说高科?#21450;。 ?#20182;认为?#19994;?#20102;那个以前不知道的“硝?#20445;?#31561;于?#19994;?#20102;让人?#27425;返母?#31185;?#32908;?/p>

他的销售方式由小打小?#25351;?#25104;了批发,谁要是想买一二斤,要?#27492;那欏?#39640;兴就给你拉一刀,不高兴就说没了。出了缸的“驴肉”往农用车上一扔,拉到县城的北大市场。早上还没开市,四乡八村开熟食店的小老板就扎在门口,他一到?#22836;?#25317;而上一抢而光。他腰上别上了BP机,最早用上了翻盖的诺基?#24688;?#34920;哥发福了,走道儿跩跩的,肚子上像扣着一口锅。那时再给他?#36824;?#39532;车,恐怕还得给他搭一架梯子,他才能爬上车辕。

几年前?#22218;?#20010;晚上,我意外地在电视上看到了他。画面是记者?#36460;?#30340;,他体谅地问人家:“您是熟食店用,还是家用?#20426;?#23545;方问:“有啥区别吗?#20426;?#20182;掀开一块笼屉布:“要是熟食店,给您二号肉,要是家用,”他掀开另一块布,“给您一号肉。”节目中,主持人切开了一整块瘦肉,在自?#36824;?#19979;轻微变化一个角度,断面上闪着可疑的七?#35270;?#20809;。主持人还将所?#38477;囊?#21495;肉、二号肉送去化验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二号肉是老骒猪肉打胶,加驴肉香精烧成的;一号肉是骡子肉、马肉加驴肉香精烧成的。?#20302;反?#19979;往上仰拍,他的脸像一?#35834;構业?#39540;?#24120;?#30805;长无比。那张嘴一张一合,对“?#19997;汀?#35828;:“咱?#35874;?#35828;在头里,不能坑人家不是?#20426;?/p>

他本想以自己的实在劲儿再次赢来?#31361;В从?#26469;了全县熟食加工市场的大整顿。经过多波?#38395;?#26597;,在很多无良商?#19994;?#40657;作坊里查出了?#31185;客巴?#30340;牛肉香精、驴肉香精、羊肉香精等某某香精,还有冒充羊肉的?#26082;猓?#20882;充驴肉的马肉,冒充牛肉的猪肉,和一堆堆面目不清,等着变成美?#37117;央鵲母?#28866;臭肉。

表哥?#27807;资?#19994;了。此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。

直到一天清早,表侄胜利突然打来电话,哽?#39318;?#35828;:“表叔,您有空儿来一趟吧。”我心中一惊。他说:“我爸恐怕时间不多了。”我才意识到,整日俗务缠身,转运表哥已经被我忽视很久了。

他得的是淋巴癌,查出?#35789;?#24050;经到了晚期。躺在病床?#40092;?#24471;两眼咣当咣当的,一根眉毛像蟋蟀的触须似的支棱着。这样的眉毛是被称作长寿眉的,可是他已经病入膏肓。见我进屋,他咧嘴哭了,?#19994;?#22068;里绕来绕去就那几个干巴巴的词来?#21442;?#20182;。胜利示意?#19994;?#22806;边走廊说话。他要我来,是想让我?#21485;?#36716;运表哥。之前他问他爸有没?#35874;?#20799;留给他妈,可转运表哥一声儿不吭。转运失业后回家了,只是和表嫂的关系一直不睦。胜利?#22218;?#24605;是,要他爸交代后事。说白了,就是追?#26159;?#30340;下落。我说:“甭问了,问了也白?#30465;!?#32988;利不死心,说:“干这么多年要说他没钱,谁信呢?#20426;?#25105;说:“你没见他的钱当?#32844;?#30528;,气派地摆着?#20426;?#32988;利叹了一口气。

再进屋,胜利?#32479;?#24102;来的饭盒,说:“妈给您捏的白菜油渣儿馅儿饺子,您爱吃的。”我接过来,要喂转运表哥。转运表哥推开,自己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叉子,逮鱼一样把一只饺子扎得乱七八糟。有几次饺子到了嘴边,?#21482;?#33073;了。三番五次,一只?#33592;又?#20110;塞到了嘴里,他狠狠地咀嚼,显出了强?#19994;那?#29983;念头。我?#21442;?#36947;:“吃吧,只要能吃就不会倒下的。?#34109;业?#35805;并没有起到打气的作用,他一咧嘴反而又哭了,说:?#25300;艺?#26159;哪辈子造的孽啊?#20426;焙么?#19968;会儿才平静下来。静下来后,他将饭盒推开,问了我一个问题:“你说,?#35828;降?#26377;没有?#35789;潰俊?/p>

?#28909;?#20170;生没有了指望,就寄望于?#35789;饋?#36825;可能是人在重病期间想得最多?#22218;?#20010;问题吧。我恐怕答错,想了想才说:“我说不?#32654;词潰?#20294;是我觉得人是有前生的。”转运表哥不觉坐直了身子。我接着说,?#25300;业?#21069;生可能是个面对青灯黄卷的僧道。因为我莫名对古寺古庙、古村古镇?#34892;?#36259;,看到了就流连忘返,那些青砖?#25487;?#30340;古建筑也总是反复出现在?#19994;拿?#22659;中,这可能是我前世的?#19988;洹!?#35828;到前生,再搭上他的从业经历,让我想起了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中?#22218;辉?#25925;事。可刚一开口,我猛然觉得不妥,怎么能给一个病人讲鬼故事呢!忙噤了口,他却一再要我?#21448;?#35828;。我只得说下去——

“某公能?#20146;?#21069;生之事,对人说自己是个读书人,中年就死了。死后见?#24535;?#22823;殿架子上搭着猪羊狗马等牲口的毛皮,簿吏念到谁的名字,谁就会被披上马皮、猪皮,罚作牲口。轮到某公时,?#24535;?#35828;:应罚为羊。小鬼拿一张白羊皮给他披在身上。簿吏说:此人生前曾救过一人。?#24535;?#38395;言示意:免之。恶虽多,此善可赎。小鬼给他脱去羊皮,可此时羊皮已经粘在他的身上,强拉硬扯,一片片往下揭,最后靠近肩膀的地方还粘着手?#25340;蟮囊?#22359;羊皮。某公出生时,肩?#39184;反?#26377;一丛羊毛。”

表哥的眼睛开始是有光的,听完却委顿下去,口中喃喃:?#25300;艺?#36744;子被牲口救过,却没救过牲口,更别说?#28909;?#20102;。”说着合眼仰靠在被上,半天没声儿,像睡?#26031;?#21435;。片刻,表哥突?#24653;?#20102;,擦着额头?#31995;?#27735;说:“我是不是睡着了?我梦见自己被披上了一张皮子,?#24535;?#35828;:你?#28909;?#24895;意给人家拉帮套,下辈子就当一头骡?#24433;傘?#22823;青马也在,?#24535;愿潰?#27492;马救过人命,下辈子托生为人。他一说完,大青马竟然变成了?#19994;?#27169;样。”

我拍拍他汗津津的?#30452;常?#30495;后悔给他讲什么前生的故事。我突然想起了那个“套着喂?#20445;?#24537;转移话题。

刚才还声若游丝,?#33402;?#20010;问题让转运表哥神色活?#33606;?#35828;活连贯而有力:“过去队上指?#30475;?#29298;口的事情很多,拉化肥啊,?#22836;?#21834;,?#36824;?#31918;伍的……回?#35789;?#36710;把式将车闸一勒,卸套就是饲养员的事儿了。饲养员不知接下来还有没?#35874;?#20799;,就?#39135;?#25226;式卸?#24653;叮?#36710;把式要说卸,就是收工了。要说套着喂吧,那就是接下来还?#35874;?#20799;,饲养员就拖过一个活动的料槽,再拎过一筲水。有时?#35789;瓜旅嬗谢?#20799;等着,车把式也让卸套。马卸套就如兵?#37117;祝?#24590;么着也比套着喂舒服。卸,还是?#24653;叮?#20840;听车把式的。你姑父问到我,不到最后收工,我准说:套着喂吧。你姑父就骂我不知道心疼牲口。以后也不再问了,见到?#19994;?#39532;车进场就直接拖过料槽。”

我似乎猜到了谜底,恍然大悟说:“套着喂,就是不用卸(谢)?#20426;?/p>

转运表哥点头合上?#25628;郟?#20877;睁眼时说:“等我想说卸(谢)的时候它驾不了车了,我就没机会了,?#20004;?#27424;跟它道个卸(谢)。?#21271;?#21733;又合上眼,说,“再?#35874;?#20799;,跟它说句话就回来。”

一周之后表哥殁了,咽气前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挠,大喊大叫,似乎在与什么搏斗。被喊来?#22218;?#29983;见怪?#36824;鄭?#35828;病人出现了幻觉,抢救已经没有意义了。表哥与无形的敌人?#25346;?#25615;斗,以失败而告终,他一根一根薅着自己的头发,说不想变成一头骡子,在惊恐中离世了。

打窑歇

早上一上班就听同事传着——郭颂同志因病去世。这个消息搞得我特郁闷,我参加工作时在洳口派出所,他是所长。遗体告别仪式定于翌日上午举行,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。

讣告提?#33606;?#29983;前好友自行前往。?#19994;?#30340;时候殡?#26538;?#30340;?#29616;?#21381;已经站满了人。告别仪式开始,?#24535;?#25919;治处领导介绍郭所长生平?#24405;#碌?#35789;,接下来集体默哀。最后,参加追悼会的同志绕场一周,向逝者鞠躬送别。

一切无声又?#34892;?#22320;进?#23567;?#31361;然,人群中传来啜泣,那啜泣声起于青萍之末,竟如万松之涛。起初大家还以为那悲切之声来自家属那边,却见来宾中走出一人,那人将围着灵柩的黄白菊花的花瓣揪下,撒向郭所长?#22218;?#20307;,然后深躬不起。扎着头,任鼻涕眼泪横流。他不起身,后面的人就只能驻足,于是工作人员上前搀扶。站直的那一刻,我恰行?#20102;?#30340;侧面,认出竟然是表侄胜利。他嘴唇哆嗦着,像一个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。我忙上前将他扶出了场外。

在这里见到胜利,我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。他以前向我打听过这个叫郭颂的老警察,那时他已经是政府某部?#35834;囊?#20010;?#26412;?#38271;了。郭所长已经退休多年,?#33402;?#36716;周折才?#19994;?#20182;的联系方式,转递给胜利。他为什么在多年之后联系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呢?他没说,我也没?#30465;?#20294;是,我能猜个大概。

那年表侄胜利上大学的事差点儿黄?#19969;?#23398;费路费倒是其次,那一年是中国历史上比较?#21413;?#30340;年份——1983年。那一年8月开始,全国热火朝天搞了一场?#25226;?#25171;”斗争。

胜利考上大学很多人都觉得意外,其实他自己早有准备。暑假开始他就找锤子、木板敲打成一个木箱,刷上白漆,又?#22969;收?#30528;红漆在四面写上“冰棍”。一趟一趟去县城胜利街大队?#27597;?#19994;作坊趸冰棍来卖,?#37027;?#20026;自己挣着学费。

白茬冰棍三分,红小豆的五分。别人走街串巷,他还独辟蹊径到田间地头?#27721;取?#19978;午十点多钟,父亲?#23545;犊此?#39569;车过来,就喊:“打窑歇了!”社员不知抬头看了多少次天,就盼着队长喊这句话。话音一落,男人呼啦啦走到地头儿坐在树窠子底下卷烟,女人摘下苘麻叶子呼?#21595;?#32823;当扇子扇风。人群里有人喊:“胜利,骑这边来!”

开始,人们还不知道?#25226;?#25171;”有多厉害,县上在一中操场接连不断召开的公判公审大会让人感到了?#38382;?#30340;严峻。开始听到的案例在上海、在吉林,觉得比天边还远,后来的案例?#22836;?#29983;在跟前。?#26639;?#24196;一个男青年晚上看电影憋不住尿了,?#32479;?#23478;伙在暗处滋了一脬尿,被提前退场?#22218;?#20010;妇女?#24067;?#23574;叫起来,这个倒霉的家伙?#35805;?#27969;氓罪给办了。而且各庄都下达了?#25226;?#25171;”指标,大队将任务分解,二队分了三个名额。有小偷小摸毛病的人都?#40092;?#19979;来。棒子在路边肆无忌惮地生长,社员在?#26174;?#38148;草,鞋子?#36710;?#20102;都不敢提,?#26174;?#27599;一个青?#31995;?#23376;都?#21069;?#20840;的。照这个?#38382;?#19979;去,二队的?#25226;?#25171;”指标肯定完不成,父亲免不掉要去乡里做检查。可他的?#25104;?#21364;在一天午后活了起来,我听他和母亲小声说,二队的?#25226;?#25171;”指标马上就可以落实了。

他的自信缘于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。

那天他从地里回来,走到会计王顺?#19994;?#38376;口,一颗小石?#24433;舌?#19968;声掉在地上,吓了他一跳。是谁?#19994;?#23401;?#22871;?#29609;弹弓?石子是个扁片儿,玩过弹弓的孩子都知道,这?#20013;?#29366;的石子飞不远还跑偏,没人用做弹药。再说,那石子落下来的力道不像弹弓发出来的,倒像院子里丢出来的。父?#20934;?#36215;石子,抬头看了看王顺?#19994;?#32418;砖墙,转过墙角就见到?#26031;?#31077;?#22791;尽?#37027;?#22791;就?#28982;见了人极不自在,脸腾地就红了。父?#21828;?#30528;那颗小石?#21491;?#24785;地问:“你没去小马道锄草吗?我记得是让你去锄草的。”桂祥?#22791;?#35828;:“趁着打窑歇的空儿回家给孩?#28216;?#21475;奶。”说着就贴墙根快步走了。桂祥?#22791;?#36208;后,“吧嗒”又一颗小石子飞了来。这次父亲?#36766;?#20102;,石子是从院子里面丢出来的。父亲?#25237;?#22312;刚才桂祥?#22791;?#31449;?#35834;?#22320;方看渗路(即?#27492;?#27969;的方向,借指事态发展?#38382;疲?#21553;呀一声门开了,王顺探了一下头,又缩回去将门对上了。

父亲明白了大概。桂祥?#22791;?#39640;中毕业,兼着队?#31995;?#35760;工?#20445;?#32463;常在收工后和会计王顺对工分,恐怕对对的,两人不仅对上了数,还对上?#25628;?#20799;。

自那以后,父親发现只要打窑歇的时候,桂祥?#22791;?#23601;要跑回家给孩?#28216;?#22902;。哺乳期女?#35828;?#33016;脯能将褂子扣儿崩开。她的孩子几个月大,婆婆在家带着,想必?#36255;?#20805;足,奶头那块儿?#36335;?#24635;是湿的。母亲的说法印证了父亲的猜想,一天她说:“这事儿快出头了,街上已经将桂祥?#22791;?#32534;?#35834;?#26377;模有样了,恐怕就差桂祥不知道了。?#22791;?#20146;嘴角一歪,神情莫测地笑了。

他们说话时的神秘神情吸引了我。我在门帘后面大气不敢出,只听里面啪嗒一声,那粒小石子也许被父亲扔在了什么器物上。来了一阵风,棉布门帘忽地飘了起来,?#35834;?#25105;猫悄猫悄走到外屋门口,撒丫子跑了,直到晚上该睡觉了才进家门。我想小石子应该被他扔在钟罩子上面了,可是我在玻璃钟罩上面并没有见到那颗小石子。

事发的那个下午,整条街都热闹起来。搞破鞋?#22218;?#23545;狗?#20449;还?#31077;堵在了王顺?#19994;?#23627;里。大人还都在田里,王顺家临街的后窗被看热闹的人围了个?#28046;鲜?#23454;。前面几?#24794;?#25694;?#35834;?#23401;?#24433;?#30528;,?#26053;嬙宰诺?#23401;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景儿,心焦地翘屁股。上面的孩子当着传声筒,桂祥?#22791;?#22260;?#35834;?#23376;坐在王顺家炕上。另一个孩子?#28982;?#29579;顺光着身子,裆里那个东西抽皱着,拉?#25628;?#30340;黄瓜一样,那么大的身量才这么点儿。后面有人笑,说那东西见不得天日,是被老阳儿?#35834;摹?#21448;有人奚落,喂奶是喂奶,只是孩子没吃着,便宜大人了。

桂祥把着门,不让他们穿?#36335;?#20065;派出所的小胡开着三轮跨子拉得满街?#23601;晾?#28895;,屁股后面叽里咕噜跟着大队书记、治保主任,还有几个背着枪的民兵。他们一来桂祥就把门让开了,算是?#24179;?#20102;现场。桂祥急着向小胡张开了手,一把大大小小的石子要从他宽厚的手掌?#31995;?#33853;下来。桂祥说:“这是他们搞破鞋的证据。”小胡不明白这把石子怎么?#32479;?#20102;证据,满不在乎说:“都抓了现行了,还要什么证据?他们现在不还光着呢吗!”

治保主任看了一眼小胡。小胡摆头说:“绑上!”民兵就拿出了预备好的绳子,上前几步却不知道如何下手,因为两个人还光着。小胡努了一下嘴:“就这样绑,反正他们也不要?#22330;!?#20154;?#27721;?#22320;一下,大家知道接下来就有好戏瞧了。

?#20945;?#24815;例,?#25226;?#25171;”的果实都是要?#25925;?#30340;。县上召开的公判公审大会,犯人都是五花大绑站在解放卡车的敞斗里押来,?#31544;?#20102;要游几趟街才押回去。一对狗?#20449;?#20809;着身子游街,想想就带劲,比那些“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”的电影好看多了。相对自己来说,发生在别人身?#31995;牟恍?#23601;是一个或大或小的热闹。撒眼人?#28023;?#21040;处流着鼓动的目光。

民兵得令兴奋地上去扯桂祥?#22791;九诺?#21333;子。桂祥?#22791;?#32039;绷着?#24120;?#30447;着上来的人,死命裹?#35834;?#23376;。那个?#23567;?#22823;老黑”的民兵不怀好意地一?#32844;?#30528;桂祥?#22791;?#30340;大腿,另一只手借机伸进单子。接着他“哎哟”一声跳了起来,手指?#36824;?#31077;?#22791;?#21500;住了。

“大老黑”怒了,揪着桂祥?#22791;?#30340;头发搂头就是一巴掌,没想到背?#31544;?#39034;奋起飞踹了“大老黑”一脚。这一脚就炸了庙了,其他民兵一拥而上,步枪托子?#35785;?#30776;在王顺身上。

就听有人喊:“老郭来了!”

老郭骑着洋车闯进了院,车往门口枣树上咣当一靠,?#25250;?#24320;人?#28023;?#22823;喊:“住手!”

老郭是这一片的公安?#20445;?#37027;时全乡就一个公安?#20445;?#31649;着十几个村。由一个公安员发展成四十人编制的派出所是大以后的事了。

我们村大人小孩儿都?#40092;?#32769;郭,老郭不仅?#40092;?#25105;们村的大人小孩儿,连街上跑过一条狗他都知道是谁?#19994;模?#35841;家匙小碗大的事儿都瞒不了他。小胡是他带的?#38477;埽?#21482;是这个?#38477;?#19979;巴?#31995;?#32993;子还没长出来呢。

其实老郭出场都不用言声。小人书《红石口》封面画?#26408;?#23519;面容英俊,棱角?#32622;鰨?#30446;光如炬,我以为那个警察就是照着他的模样画的。他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扫,场面就静了。他瞪了小胡一眼,斥责道:“瞎胡闹!”

小胡蔫了。老郭从炕上抓起王顺?#22791;?#30340;花格子?#22218;?#25172;给桂祥?#22791;尽?#26690;祥?#22791;?#28385;眼感激,垂下头不肯穿。老郭?#35835;?#19968;?#26053;?#30333;了。转身,双手张开向外轰鸡一样轰了轰,人群往后一?#31890;?#20182;从外面拉上门。

“好了吗?#20426;?#20272;摸时候,他问里面。

门开了,桂祥?#22791;?#21644;王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民兵上去将他们身上勒了几道绳儿,系上猪蹄扣。这种五花大绑是电影里英雄人物上刑场的形象,让人觉得他们一点儿不像“坏人”。尤其是桂祥?#22791;敬?#19978;?#36335;成系幕?#24352;劲儿一点儿都没了,她面色平静,剪着发,带着江雪琴?#26408;?#31070;气?#30465;?/p>

一条绳儿串上,民兵押着这两粒?#25226;?#25171;”的果实向派出所起解。他们走到哪儿,哪儿就冒出一群人。

这个时候,我看见胜利骑着车从街东边来了。他跳下车,问?#33402;?#22238;事。我跑上去兴奋地告诉他,桂祥?#22791;?#21644;会计王顺搞破鞋?#36824;?#31077;抓住了。

他?#29677;蕖?#20102;一声。我原打算跟?#33322;?#30340;?#28216;?#36208;一路的,胜利拽下我说:“这有啥看头儿?#20426;?#35828;完跨上车就骑走了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担心兴致下来后从乡里走回?#35789;?#20010;苦差事,就打消了念头。就听老郭对父亲说:“这下你的指标完成了。?#22791;盖资?#36215;了一根指头说:“还差一个。”老郭说:?#23433;?#19968;个就不排在后面了。?#22791;?#20146;轻松地笑了。

老郭跨上车要走,桂祥拽着车尾巴说:“郭同志,您还不能走。”老郭甩头问:“咋?#20426;?#26690;祥說:“趴后窗户看人家搞流氓的算不算流氓?#20426;?/p>

老郭闻言从车上迈下来。支车进屋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敞?#35834;?#21518;窗户,摸了摸后脑勺,对我父亲说:“你要当先进了。”

老郭让桂祥仔细说说,桂祥说就看见一个脑袋瓜儿,一晃儿就没了。对这个似有似无的线索老郭?#24653;?#27668;,蹙着?#26082;?#21040;外面窗下看痕迹。那个窗户险些被挤破,窗下是一摞一摞的脚印。听说县?#31995;木?#29356;被?#24895;?#24196;?#22218;?#20010;二货当作柴狗一火枪给干掉了,可谓?#21862;环?#26102;,要不然可以牵来警犬,让警犬带着老郭一路小跑儿?#35828;?#37027;个流氓。

没有警犬,这点儿事也难不倒老郭,在我想象中,《红石口》封面?#31995;?#37027;个警察应该无所不能。可是老郭的表现很让我失望,他亦步亦趋,我以为要像电影加片里演的那个牧民警察那样开始步法追踪,那也蛮神奇的,可老郭?#35789;?#32476;地进了附近几家,进行着毫无新意的走访。

问了一溜儿够,也没?#39135;?#21861;名?#33579;?#22826;阳都红了?#36710;?#20102;,老郭才折回来。他心不甘地走到房后,蹿一下想?#20146;?#31383;台,他的眉毛还没冒出窗台就?#23380;?#22320;出溜下来。治保主任搬来了一摞砖,老郭踩着砖才爬了上去。他探进半个脑袋,这个窗户正对着中间堂屋,东屋门上挂着半截窗?#20445;?#20174;窗帘下斜溜着可以看见东屋的炕。老郭扒着窗台,愣疴疴呆若木鸡一般。那一刻,他将自己还原为那个偷窥者,眼前出现了活动的画面。

父亲?#38718;?#20799;问:“老郭,你是不是想味儿呢?#20426;?#32769;郭的脖子左摇摇?#19968;位危?#23545;焦一般,半晌才跳下来。跳下时就势一蹲,眼睛?#25237;?#20102;。细中有戏,地上有一段“黑绒线?#20445;?#32769;郭揉了揉眼,发觉是一?#26377;?#36211;赳气?#21898;?#30340;蚂蚁,它们的目标是一块指甲盖大小,被渍湿后板结起来?#27597;?#22303;。他的目光向远处放了放,在窗框两端之外发现了两段较重的洋车胎痕。

老郭站起身,?#21632;诺拿?#22836;舒展开,说:“这是有?#35828;?#30528;车子看西洋?#21834;!?#31361;然又问,?#20843;?#35265;转?#24605;业?#32988;利了?#20426;?#20182;的这个问题吓了我一大跳。我在一旁说:“肯定不是他,那两个人被带走了我才见他骑车从县上回来。”

老郭笑着拍了?#22856;业?#33041;瓜,拿眼问父亲,父亲也不赞成这个指向,说:“卖冰棍的可不止他一个,外村的小贩也常来。”

我感到不妙,着?#22791;?#32988;利透个话儿,就凉锅贴饼子——溜了。我跑了一条街也没捞到他的影儿,又跑了一条街,还是没?#23567;?#25105;心?#27604;绶?#24448;田里跑,直到累得走不动了,才想起他会不会回家了呢?不可能,取回的冰棍要尽早卖掉,不然会化的。一时不知何去何从,最后还是去了他家。进门就见他的洋车斜么肩靠在墙上,箱子?#22218;?#35282;向下滴吧着汤儿。表嫂说胜利刚被治保主?#39759;?#36208;,去大队部了。我看那坠地的冰棍汤儿?#32622;?#26159;胜利滚下?#22218;?#39063;颗眼泪,这会儿恐怕老郭已经给他戴?#40092;?#25447;子了。之前,他坐长途专门去?#26412;?#31449;的售票窗口将上学的车票买到手,就等着明天天亮启程了。

我留下等消息。天大黑的时候胜利意外地回来了,我着意?#27492;?#21364;见他面色平静若无其事。我想问他到底咋回事,又有意闷着不开口。想必是老郭搞错了,要是有问题谁会让他回来?

胜利到家就把冰棍?#28197;有读耍?#25171;包归置行李,我两一夜无话。第二天一早我将他送上长途车。放好行李从车上下来,我觉得他似乎?#35874;?#35201;说。果然,汽车启动前他扒着窗户才开口:“要是有人问你昨天下午干啥着,你就说和我一道儿去胜利街取冰棍来着。”我嗯?#35834;?#28857;头,却不知道他为啥让我那样说。

车响了,他向?#19968;?#25163;,又嘱咐:“?#20146;?#21949;!”

第二天,我就知道谁会这样问我了。

老郭骑着二八车,车把上晃荡着一个黑色的片包进村了。进门盘腿坐在我家炕上,?#32479;?#20102;几页格?#21448;劍?#36276;在炕桌上。他的问话和昨天胜利交代给?#19994;囊?#26679;。老郭不时提醒我慢点儿说,一笔一画写着,上面的细节都是车响之前胜利向我交代好的。

签字,?#35789;?#21360;,按完手印手指头红了,看到红指头我觉得我也涉案了,悬着心问:“你们不会把他抓回来吧?#20426;?/p>

老郭笑了:“你不是已经证明他没?#23567;?#20316;案时间了吗?#20426;?#32769;郭看我似懂非懂,又解释说,“特定时间,人只能出现在一个?#21344;洹!?/p>

这个解释我理解起来更加费劲。老郭不跟我说了,转向父亲云淡风轻地说:?#20843;?#36824;没打这个时候过过?#20426;?#21448;说,“这会儿估计胜利已经报完到了。”

老郭摇着车铃走后,我问父亲:“老郭说的啥意思?#20426;备?#20146;说:“反正他们将胜利排除了。”

直到?#25226;?#25171;”结束,那个偷窥的“流氓”也没揪出来。

那次侦查过程让我对警察这个职业充满了好奇,在中考时义无反?#35828;?#25253;考了警校。后?#35789;?#21033;向我打听老郭,我问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他住在一家养老院。我想胜利肯定是去过了,不然他是怎么得知老郭去世的消息的?送走胜利,里面的追悼会已经近了尾声,我返回,留在最后给老所长深深鞠了?#36824;?/p>

老郭的去世让我想起了一个词——打窑歇。意思是中途短暂休息。那件事?#22836;?#29983;在生产队出工儿打窑歇的时候。是打窑歇,打腰歇,还是——疑惑就在中间?#22218;?#23383;。?#20204;?#20316;“窑”字吧,我?#39318;?#32874;明地认为各行业都?#34892;谢啊?#36807;去砖瓦窑密布,窑烧到一定温度和时间后停火,红砖窑口自然冷却后起窑,青砖窑口要淋水闷几天,等待出窑的那段时间窑工可以歇口气儿。

回老家时提起老郭,母亲先想了起来,问:“是那个公安员吧?#20426;?#25105;说就是他,也是?#19994;?#32769;所长。父亲也想了起来,说那可是个大好人。我说:“您还记得打窑歇这个词呗?#20426;?/p>

出乎?#19994;囊?#26009;,父亲说:“记得,社员就盼着队长喊打窑歇啦——?#22791;?#20146;笑了,那笑中有一丝?#22120;錚懊看?#20986;工,活儿干到啥程度我都暗中设定一个目标,这个目标没人知道,反正不到这个目标我是不会喊的。”母亲说:“你?#29273;?#23478;那儿说打?#34892;!?#25105;问:“是中间的中吗?#20426;?#27597;亲说:?#20843;?#30693;道是?#27597;鮒小!?/p>

母亲说出这个词的时候,我已经意识到是“打窑歇”三个字已经不太可能了。母亲又说:“北边你姨家许家务那一带说‘歇拨儿。”

我?#27308;只识?#23064;,出现几个发音相近的词。挑来挑去,我觉得会不会是“遥”呢?因为我发现?#35910;?#38597;?#39134;系?#27880;解,“遥?#32972;?#20102;远,还有时间长?#22218;?#24605;。忙向父亲求证:“队上‘打窑歇时歇的时间长吗?#20426;?/p>

父亲说:“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,至少要半个小时吧。”

我提起?#26031;?#31077;的那次捉奸,时隔这么多年,?#34892;?#36855;了马虎了,从地到村往返,就是骑车也要半个小时。?#20945;?#32769;郭当年的说法,他们没?#23567;?#20316;案时间”啊?

父亲慢悠悠地说:“那段时间我?#23578;母?#20182;们放了量。”

我吃了一惊,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个?#33402;?#36807;,却一直没?#19994;?#30340;小石子。会不会就是桂祥张开手掌?#31995;囊?#31890;呢?

苍心眼子

玛雅预言:“黑夜降临后,12月22日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。”可怕的是,玛雅?#35828;?#21069;?#27597;?#39044;言?#23478;?#32463;应验。这个流传于2012年岁末的预言让整个地球都不?#36130;?#26469;。

一些人借机鼓吹信仰?#25104;?#21487;得永生,女性盲信者众。社会乱了,警察忙了,盘阴?#35789;?#25152;三日内爆棚。而?#35789;?#25152;仅有两名女管教,这?#38382;?#35753;“?#22369;?#22920;”的本领凸显出来。

“?#22369;?#22920;”是在押人?#22791;?#31649;教黄英起的带有荣誉性质的绰号。为了稳控几十口女?#21491;?#20154;,“?#22369;?#22920;”暗中安插耳目贴靠,意外得知三个监?#35834;?#22312;?#21495;该?#35851;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——12月21日集体自杀。情报立即上报,差点儿?#35805;?#25152;领导吓死,连夜采取措施将?#21491;?#20154;分监管控。

12月22日,一缕阳光照旧钻进监室上方的小窗,打亮了她们疑虑的脸?#21360;?#22905;们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按玛雅人预言的那样进行净化和更新,“?#22369;?#22920;”依?#23578;?#30511;眯地带着她们整内务、坐板、看新闻、背监规。她们心中笃定的信念开始坍塌。

?#24535;?#19978;报市局的?#24405;2牧?#35828;,“?#22369;?#22920;”像母亲对待孩子、医生对待病人、教师对待学生一样关爱每一名在押人员。市?#33267;?#23548;感动了,指示相关部门深入挖掘?#24405;!?/p>

?#24535;职?#20844;室对口接待,领导将陪同的任务交给了我。?#24405;?#25366;掘是全方位的,甲在押人员眼泪生生地说:“前一段时间?#35789;?#25152;维修热水管道,每周两次的?#19995;?#25104;了问题,‘?#22369;?#22920;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为我们推来热水,?#20040;?#23478;擦身上。”乙管教说:“甲因贩毒被羁押后,觉得人生从此开始衰败,整个人意志消?#31890;坡?#22920;帮助其逐渐从?#38047;?#30340;情绪中走了出来。”内勤翻出一沓被监管人员离监前留下?#27597;行?#20449;。“叛逆少女?#21271;?#26366;经让家人绝望,“?#22369;?#22920;”让她重新拾起了对生活的希望。丁在自己生日当天意外地吃到了一碗“?#22369;?#22920;”端来的泡面,并听到“?#22369;?#22920;”语重心長地对她说:“?#21568;?#22825;的日子当做新生命的开始吧!”

攒鸡毛也能凑一把掸子,但市局带队领导不满意这些鸡零狗碎,也想像“?#22369;?#22920;”那样挖出一个惊天的秘密。于是,?#24405;?#25366;掘到下午还在继续。

带进来的?#21491;?#20154;刚坐定,?#19994;?#30524;睛就直了。二胖?!

二?#24535;?#36319;没看见我一样,一时让我产生了错觉。我看了又看,断定坐在对面穿着黄色号服?#26408;?#26159;二胖。不久前,她还在酒桌上和我们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

市?#33267;?#23548;和蔼可亲地问她姓名。?#25226;?#26611;。”她答。

我起身出门,将市?#33267;?#23548;留在屋里。他可以理解为我为他们交流提供方便,?#23548;?#19978;,我出去很快从另一个管?#22871;?#37324;套出了她的案情。

二胖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。她被中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聘请为财务总?#21877;?#36825;家公司两年间雇佣大?#32943;?#21806;人员在街头发放传单,向?#31361;?#20171;绍钯金、铂金等贵金属?#28784;?#25237;资项目,?#20449;?#39640;达30%的固定年收益,卷进2000多个事主,涉案金额将近9亿元。8?#36335;?#20844;司资金链断裂,董事长、总裁、总经理一夜之间全部失联。事主报案后,警方紧?#36744;?#21462;行动,在上海浦东机场将杨柳截获。办案人员梳理中国反?#36766;?#30417;测分析?#34892;?#25552;供的反?#36766;?#36164;料,涉案银行账户至少200个,现在警方只查询到60余个,?#36784;?#36164;金不足一千万元。大量资金流向不明,公司资产?#36164;?#19981;明。目前分析,杨柳属于第二层级人?#20445;?#24456;多情况还封闭在她的嘴里。

尽管当年我们的友谊?#30475;?#32780;?#21890;蹋?#20294;时过境迁,啥能?#21653;?#26102;间的破坏力?又有谁还会真心为?#30475;?#30340;友谊专门组织一场饭局呢?

当时我就和她开玩笑:“说吧,有啥事?#20426;?#20108;胖眼一立:“你这个人真没劲,没事就不能请大家吃饭了?#20426;?#25105;说:“好,那就往事就酒,让我们为友谊干杯!”

到最后二胖还是没憋住,散局时趴耳根?#28216;?#25105;经侦大队有没有熟人。我说:“有啊,队长是我警校的同学。”二胖压低手势,在桌子底下作了一揖,让我改日约他吃顿?#26775;?#24819;打听点儿事。我笑了,诘白她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苍心眼子!”

这事答应后一时没有兑现。有段时间没联系了,可我做?#25105;?#27809;想到我们竟然在这种场合重逢了。

管教说:“这个女的称自己被人蒙蔽了,入所后表现出严重的畏罪心理,不愿与人交?#31119;?#32463;常暗自流泪自言?#26434;錚?#26377;自杀、自残倾向。”又压低声音说,?#21834;坡?#22920;照顾她也是上面交代过的……”他往上指了指。?#19994;?#32819;朵开始?#23435;?#20316;响,天?#27169;?#22905;怎么惹了这么大一个麻?#24120;?/p>

进门就听杨柳语速很快地说着,市?#33267;?#23548;笔头追不上,不得不要求她再说一遍。杨柳不愿意重?#30679;?#35828;:“这样吧,您给我一支?#21097;?#25105;将‘?#22369;?#22920;的?#24405;?#20889;下来。?#31508;芯至?#23548;解脱了似的,开颜说好。他的屁股和椅子结合了多半天,这?#35834;每仗统?#28895;,摸半天却没摸出火机,才想起进门时火机被收了,只得将烟又插了回去。这时,他的电话响了。监所是?#24653;?#24102;?#21482;?#30340;,但市局来个脑袋就是领导,碍着情面,监规执行上网开一面。他?#29369;?#20102;。我指给他头顶?#31995;?#25506;头。监管总队随时调取各监所画面,接打电话是严重违规。市?#33267;?#23548;也意识到了,我推门指给他隔壁的厕所,整个监所只有那里没有监控。他冲我打了一个OK的手势,钻了进去。

机会突如其来,?#19994;?#24515;狂跳起来。也许她的案情?#35834;?#20102;我,?#19994;?#26159;希望钻进厕所的是我。管教?#19994;?#30417;控有拾音功能,我最担心二胖突然喊出?#19994;?#21517;字。?#19994;?#24515;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儿。她会不会突然委屈地?#35828;轎一?#37324;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冤?如果那样我该怎么办?

我多虑了,响在背后的声音规规矩矩:“报告领导,无暇的‘暇字怎么?#30679;俊?#24515;有灵犀,我暗中松了一口气。我将“?#23613;?#23383;写在空?#23383;?#19978;,递给她看。她不抬眼,说:“是这样写吗,领导?我怎么记得是这样啊?#20426;?#35828;着,她拿笔迅速在纸上写了一个?#21482;?#21495;码,换行?#20013;?#20986;了一串数字。她?#35747;?#21521;我打了一个眼风,我感觉背上唰地出了一层汗。

这个眼风几十年不见依然如旧。

小学六年我们都是同班同学,六年级的时候还成了同桌。现在学生和家长都抱怨又乐此不疲课外辅导班。其实,我们那时候的压力也不小,表现之一就是没完没?#35828;?#20570;卷子。卷子是?#40092;?#29992;铁?#30465;?#34593;纸在?#32844;?#19978;刻出版来,拿?#27735;?#34360;油墨一张张推印出来的。发到学生手里满鼻子油墨的香味,这当然是好学生的说法,他们见到卷子如同小狗?#35828;搅斯?#22836;,摇头?#25991;浴?#35265;到卷子的我,眉头会疙挤起来。那些莫名其妙的数学题搞得我晕头涨脑,?#30475;?#32771;完试我都名列前茅,倒数。数学?#40092;?#22840;我掰不开镊子,这是他?#25438;?#30340;损人方式,考一次损一次,损人不倦。二?#25351;?#24808;,被他污蔑为造粪的机器。别的孩子?#30475;?#32771;完都像蝴蝶一样飞回家去,我们俩被关在教?#33099;木?#23376;。

?#33402;?#19981;明白,小学数学学得一塌糊涂的二胖,长大后怎么就开了?#24076;?#36824;成了会计师,嫁了一个部队转业军官,培养的孩子进了一个211理工?#25340;?#23398;学建筑设计。我想她?#22218;?#20256;基因实现了系列突变。

卷子做得多,?#40092;?#21028;卷子的工作量就大。于是,?#40092;?#21448;发明了一种减轻自己工作量的方法——同杌同学?#25442;?#35797;卷,他捧着一张卷子从讲台左边踱到右边,又从右踱到左,逐题订正试卷。每道题后面都有评?#30452;?#20934;,订正完由同学互相打分,完了再?#25442;还?#26469;。他等于踱着步一次性判了49张试卷,让学习委员直接统计分数就行了。

一次评完分照例?#25442;?#35797;卷,二?#24535;?#26159;那么向我打了一个眼风,波澜不惊又似有千言万语,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。看到成绩我明白了,她竟然给我撩到了85分。我疑惑地看向二胖,她没有抬眼。?#40092;?#20844;布成绩时,我觉得?#36710;白犹?#33150;地在发烧。

下一次?#25442;?#35797;卷前我没急着落?#21097;?#35265;二?#25351;?#25105;评的是86分,便投桃报李,她的分数被我撩到82分,加了10分。打分时?#19994;?#25163;哆嗦着,像偷东西一样。二胖带着鼓励的眼风瞟?#26031;?#26469;,抿嘴一笑。?#25442;?#20102;试卷,确切地说,我们?#25442;?#20102;虚荣心。那一年我们也就14岁吧,谁说小孩子就没苍心眼子?

时隔几十年,二胖又打过来同样的眼风,里面除?#26031;睦?#26399;许,还有更复杂的东西。隔壁厕所的门响了,那张纸被我迅速夹进?#22987;?#26412;里,转过身去。市?#33267;?#23548;进门就问:“写完了吗?#20426;?#20108;胖将“?#22369;?#22920;”的?#24405;?#36882;了上去。市?#33267;?#23548;看了看,说就这样吧。二?#30452;还芙趟?#22238;监?#36965;?#20020;出门前没忘礼貌地向我们欠身示意。

走在?#35789;?#25152;的筒道上,?#19994;?#33041;子还停留在刚?#35834;?#22238;忆?#23567;?/p>

我们终于看到了班主任的笑?#24120;?#36825;张笑脸让我们身心愉悦。隐秘花开,我们秘密结盟。那段时间,我们?#20004;?#22312;蜜月里,牢不可破的友谊在暗中?#21340;?#29467;进。

“哎”——市?#33267;?#23548;叫我——相处了一天,他还不知道我叫啥,只能?#23567;?#21710;”。?#19968;?#36807;神儿来,才意识到自己走过了头儿。转到监所出口,?#19994;?#22836;一下大了——谁想到出监所还有一道?#24067;歟?#24066;?#33267;?#23548;配合着张开了?#30452;郟?#25163;?#32844;布?#20202;前后左右在他身上扫着,?#24067;?#21592;还往上提了提他的裤带头,让他?#30740;?#23376;脱掉,把裤子口袋里的东西?#32479;?#26469;。我?#39318;?#36731;松,开玩笑说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。

轮到我,我感觉自?#21512;?#34987;平放在螺旋CT仓前,马上就要变成?#35813;?#20154;了。在?#24067;?#21592;的指令下,我木然张开了?#30452;邸?/p>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?#19994;氖直?#36824;张着。他又说,“?#24653;?#24744;的配合。?#34109;业氖直?#32531;缓垂了下来,右?#30452;?#21010;过眼前时,我看见?#22987;?#26412;拿在?#19994;?#25163;上。

“?#35789;?#25152;的规矩就是多。”我向市?#33267;?#23548;讪笑着解释。市?#33267;?#23548;摇摇手,表示不介意。出了?#35789;?#25152;他们就急着走了。

背后?#35789;?#25152;的灰色大门好像随时要拍下来?#22218;?#24231;山,我紧走几步赶紧逃离,?#22987;?#26412;里夹的那张纸如有千斤压着?#19994;?#33050;步。那串数字是密码还是银行账号?数字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?上面的电话号码是董事长的、总裁的,还是总经理的?时隔这么多年,二胖又将一张乱七八糟的试卷抛给了我,让人脑瓜仁儿疼的臭油墨味扑鼻而来。

?#35789;?#25152;前面就是宽阔的泃?#21360;?#32463;过多年整治,河边栽花?#33267;?#21152;砌石?#29238;耍躺?#27493;道,原来戗风臭十里的泃河上鸭凫鸟飞,狭长的?#20248;媳?#25104;了滨河公?#21834;?#21464;了身的泃河就像二胖,我对自?#26680;担?#25910;起你的老眼光吧。

我沿着河边向远处走去,路旁毛白杨睁着一只?#36824;露?#30340;大眼睛,投来的目光一圈圈涟漪一样随着?#19994;?#36523;影波动。那目光?#27492;撇?#28572;不惊,又处心积?#24688;?#30475;着那些“眼睛?#20445;?#25105;想起,当年我们讳莫如深,直到现在竟然对此事只字未提。不禁心中慨?#33606;?#36825;个二胖,打小就有苍心眼子!

我发出这个?#21009;?#26102;犹如耳畔响起一记炸雷,打得?#19968;?#36523;一哆嗦——啥叫苍心眼子?#22350;裕╟ang)——?#21877;▃ang),?#23433;?#24515;眼子”难道就是“脏心眼子?#20445;?/p>

我傻掉了。之前说她有苍心眼子,对她的小聪明还带有一点儿夸耀和赞许。如果?#23433;?#24515;眼子”就是“脏心眼子?#20445;?#25105;对自己、对二胖,对当年我们之间的秘密行径就仅剩?#26786;?#20102;。

面对毛白杨孤独的大眼,我嘴唇嚅动:“原谅我,二胖。我不知道这个词义还罢,知道了就不能自取其辱。我们?#23478;?#32463;长大,当年的游戏——咱不玩了。”

那种游?#21453;?#23646;自欺欺人,小学毕业考试全县统考,我们原形?#19979;丁?#22346;间盛传:“一中土,二中洋,三中净出大流氓,四?#34892;?#22253;门朝北,?#40092;?#27969;氓,学生土匪。?#34109;业?#25104;绩只能去三中,她更惨,升的是四?#23567;N艺?#25165;明白,自己和二胖做了一件多么荒诞又愚蠢的事情。至于“流氓土?#23435;?#23376;”怎么锻造出了一个优秀会计师,只能说是个小?#24597;適录?/p>

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冰山还没露出一?#29301;?#25105;觉得办案人员判断可能有误。二胖陷得不深,不然,为什么管理层集体失联,唯独落下了她?要么中宇公司从来?#35805;?#22905;当做?#30333;?#24049;人?#20445;?#35201;么就是留下一個人来背黑锅。二?#32622;恍?#36807;闷儿来,还在死命为他们扛着。她写的东西已经出了监所,又是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。传递出去,我不能预知会有什?#20174;?#34850;的结果发生,就像当年我们乐此不疲的时候,没有预见到毕业考试出现那么糟糕的结果。我将那张?#21280;?#20102;出来,一点点?#26680;椋?#25243;到了河里,就像抛开了一个祸害。

碎?#21483;?#28385;天?#21069;?#28418;在清亮的河水上,哗啦啦被带向远方。河水荡净了?#19994;?#24515;眼儿,却并没有驱散我头?#31995;某?#20113;。我看到二胖又一次爬上马槽,骑在6号背上双脚?#19994;牛也?#21040;马镫,哇哇哭了起来。她脸带泪痕一声声喊着?#19994;?#21517;字,无望无助的眼光紧紧地抓着?#19994;牧常?#25105;?#35789;?#25163;无策,卑鄙地跑了。

我满脸泪水跑了起来,二胖的眼光戳着?#19994;?#21518;?#24120;?#23558;我杵了一个大马趴。我翻了个身,仰巴脚儿摸出了?#21482;?#35843;出了一个号码。?#19994;?#22768;音漫过宽阔的水面,贴?#35834;?#30382;?#23435;?#20316;响:“宁哥,是我!我要请您代理一起案件,现在只有律师能够见她,?#33795;?#24744;好好跟她?#22218;?#32842;,我现在就过去!”

抬眼,头上愁云尽散,就像小时候二胖?#28216;?#20316;文上抄?#22218;?#20010;词——?#24052;?#37324;无云”。她一度抄成了?#24052;?#37324;乌云?#20445;?#25105;扔给她一块橡皮让她擦了重写。?#19994;?#36523;子从地?#31995;?#36215;来,往回跑去,我要将不知所措的二?#20013;?#19979;马来。

效仿李贺背着锦囊出门,两年间,不觉我把全县二百多个村庄都跑遍了。?#30475;?#20986;行回来我都闷头整理?#19994;?#38182;囊,?#19994;?#38182;囊是?#19994;氖只?#22791;忘录。?#32771;?#19978;一个词汇,就像塞进锦囊中一片树叶。百姓的金句妙语就像树上哗啦啦?#22218;?#23376;,数也数不清。那些叶子掉在地?#40092;且?#23376;,捡起来就是金子。陶宗仪晚年积叶成书著?#23567;?#21335;村辍耕录》。?#19968;?#28385;了锦囊,觉得是时候整理一本某某录了。

我?#32479;?#19968;片树叶,褪了色?#22218;?#38754;筋脉纵横,上面记着“套着喂”。指缝间夹出那片黄叶上写着“打窑歇”。接着?#32622;?#20986;来一片绿树叶,见到了?#23433;?#24515;眼子”。这些树叶都发着金子一般的光芒,?#19994;?#25163;又探了进去……

责任编辑 张璟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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啄木鸟 2019年8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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