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牧月

2019-08-27 20:51:54 野草2019年4期

丁东亚

题记:月在云中穿梭,风像是有了绳索……

1

我和孙渔穿过那片深密的芦苇丛去南河游泳,一群鸟雀倏然惊叫飞起。孙渔回头看看我,诡异一笑。当我们脱光衣物欢呼着跳进河水,芦苇丛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孙渔没有听到那声叫喊。他一入水,便潜入水底,游向了对?#19969;?#25105;浮在水面,望着风中悉索可闻的芦苇丛,一阵慌乱。

孙渔抱着从王喜瓜地偷来的西瓜从对岸游回,我已回到岸上。那声凄厉的叫喊此刻依然萦绕耳畔。将西瓜一分为二,孙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說,真他娘的甜!我接过西瓜,跟孙渔提及芦苇丛中令人匪夷的尖叫。孙渔大口吞咽着西瓜,坏笑起来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不过那叫声与?#20449;?#24841;悦之声实在相差甚?#19969;?#29978;至我觉得它更接近死亡之音。

晚些时候,我们上了?#19969;?#31359;好衣服准备离去,我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从芦苇丛中钻出,又?#24067;?#28040;失在了更为密集高深的芦苇丛中。

回到家,已是傍晚。母亲站在门前正和馒头铺的王婶说话。

请了神了?

唉!请是请了……王婶欲?#26434;?#27490;。

咋说的?

童子命呗(童子命?#21512;?#20154;?#28014;?#21069;世立在宫观寺院各?#39134;?#20185;身边的小童,一生保持童子之身,投胎做人活不过20岁”的人)。王婶叹道,没想到的事。

怪不得那孩子一哭就是一天哩。母亲讶异不已。

我知道他们是在说那个叫?#38395;?#30340;女孩,很长一段日子,她总是坐在自家门前低泣,像是前生欠下了谁?#37027;?#20538;。我无心旁听,准备进屋时,母亲喊住我,吩咐我去街口的豆腐坊买斤豆腐。说完,继续和王婶说着家长里短。

买了豆腐出了豆腐坊,我看见秦小曼迎面走来。这个曾令我夜晚深陷无边遐想的女孩,如今已出落得分外俊俏,身?#40479;?#31381;,胸丰臀翘,单那一双秋水眼不知要迷倒街上的多少男人。然而,不?#20204;埃?#21548;说她竟与北街寿衣店的瘸子?#21069;?#28385;订了婚。想到秦小曼即将成为一个瘸子的女人,我不由失落起来。

像往常一样,四目交汇刹那,秦小曼冲我漠然一笑。我拎着豆腐,在迎面吹来的燥热的气流中一阵烦乱。之后我停下,盯着她远去的身影,低声骂了一句,对着路面吐了一口唾液。

孙渔说他曾和秦小曼在小镇外的野地里游荡过一夜。对于孙渔的话语,我半信半疑,想不出像秦小曼这样骄傲的女孩怎会与他去野外游荡。但他说?#27809;?#22768;绘色,提及黑夜里强行抱吻秦小曼被狠狠甩巴掌之事,他还笑了笑,用?#32622;?#20102;摸脸颊,?#36335;?#37027;记忆中的痛感尚且带着一丝耐?#25628;?#21619;的甜蜜。如此一来,孙渔的话就显得真切起来。是否出于愤恨,我不得而知,突然觉得?#28909;?#23385;渔那狗日的能睡了秦小曼才好,这样她就不会再在我们面前?#39318;?#28165;高,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孤傲姿态了。

那时我对?#20449;?#20043;事知之甚少,仅有的知识不过止于闲书野史,这点孙渔似乎远胜于我。每每聊起女人,他?#23478;?#23558;自己?#37027;?#21490;无限夸大,以此表明他经验丰富,是位情场?#40092;幀?#20107;实上,他只和牙医张大头的女儿张玟有过肌肤之亲(我实在难以想象,与一个满脸雀斑一嘴暴牙的女孩抱吻究竟有?#25105;?#24605;),趁着夜色在她扁平的胸前摸了两把而已。此外,孙渔无数次说起的,是他曾看到余寡妇光着身子在院里?#19995;?#20043;事。

如今想来,那个夏日充满着躁动与?#29992;?#30340;气息。孙渔说他那天闲来无事,爬上院墙去逮自家惯于偷腥的猫,准备狠狠教训它一顿,不想却看见余寡妇光着身子、哼着小曲在院子里?#19995;瑁街?#30333;白的大奶子吊在胸前,在夕光里?#36335;鵒街?#20820;子,晃得让人心慌;还说她小?#29916;?#38754;黑乎乎一片,宛如一把稻草。孙渔说他看着看着就躁狂起来,不觉下体那小东西就挺拔起来,坚如磐石了。说到这时,孙渔遽然停下,在假想中?#23736;?#32780;自足地冲我哈哈一笑。

后来我们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闲聊,孙渔又说起了秦小曼,说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嫁给一个瘸子。我起身点了一支烟,望着悬在天花板下刺眼的灯泡,没有?#26434;鎩?/p>

深夜醒来,窗外大雨如注。微弱灯光里,雨水形成一道雨?#20445;?#36974;蔽了黑夜。孙渔睡在地面的竹席上,鼾声节奏?#32622;鰲?#36825;日临睡前,孙渔说他娘已帮他相了亲,姑娘住在小镇五里外的石头村,是一个菜贩的女儿,身?#27597;?#22823;,屁股滚圆……

你娘还真会给你挑婆娘。我打断他,忍俊不禁。

老子才不稀?#20445;?#23385;渔说。

雨水急剧落下。

这一刻,我躺在床上听着孙渔的鼾声,以及雨打瓦片的响动,再无半点睡意,想起母亲也曾帮我物色过一个对象,是我们远方的一个表亲,叫席岚。那个夏天,她应邀来我家住了几天,我们很是谈得来,但丝毫没能擦出半点爱情的火花。席?#30333;?#21518;,母亲问我意见,我缄口不言,不敢将我和席岚前一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。

席岚可是个好姑娘,要是席岚这样的姑娘你都看不上,我?#38498;?#21487;再不操心这事,有本事你自己找去,你就是娶个寡妇……母亲喋喋不休。

那我就去找个寡妇回来。起身出门前,我回了她一句。

我看你呀,这辈?#27891;?#26159;个光棍的命!下楼时,母亲站在门口嚷道。

我回身一笑,快步跑下了楼。

毋庸置疑,我对席岚颇有好?#23567;?#35760;得带她去南河那日,穿过芦苇丛时她害怕地拉着我的胳膊,说这芦苇丛太深太静,若是在这里?#22791;?#20154;,恐怕尸体一时半会也不能被人发现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?#30340;?#23601;?#24908;?#25105;在这把你那啥了?席?#23736;?#30528;我,?#30340;?#25165;不会。我说,这可说不好。席岚笑说,你没这胆。我?#37027;?#19981;快起来,一种被轻蔑的感觉袭上心头。于我停下脚步,一声不响地盯着她。也就是在那一刻,我意外发现席岚眉目如画,格外好看。

你想干嘛?席岚一下紧紧抱住臂膀,说,你可别吓我?

我一把将她拉住,抱进了怀里。

放开我!席岚挣扎道,你这是耍流氓。又说,你太用力了,我喘不过气。

过了一会,我放开她,说,你不是想给我做婆娘吗?要不咱们就在这把事办了吧?

谁要给流氓做婆娘?我才不要。席?#24052;?#24320;我,像是生了气。

不想给我做婆娘你来干啥?我挑衅道。

席岚一时无言。

芦苇丛传出一阵怪异的鸟鸣。我立在原地,身体一阵莫名冲动。此后我上前再次抱住席岚,吻了她的薄唇,双手在她后背胡摸了一通。席岚抗拒中中骂我是个流氓、混蛋。

后来我们就滚到了芦苇丛上。毫无征兆可言,我将手探向席岚的隐秘之地时候,余寡妇的身影无端跃入了?#38498;!?#25105;猜想席岚的那片温暖之地一定也如稻草般繁密凌乱,她突然停止反抗,哭了起来。或许是她的哭声?#21483;?#20102;我内心的软弱与善意,我停?#24405;?#32493;行施的坏举止,翻身躺到芦苇丛上,感觉自己真他娘成了流氓。席?#25300;?#21693;着,说,你怎么可以这样?起身理了理衣服,说没想到我竟然也是个……

我知?#32769;?#23706;这次想骂出的那个词语,撑起身子,随手扯了一根芦苇叶叼在嘴里,冷冷地看着她。

你想说我也是什么?我故意?#23454;潰?#20320;是想说我竟然也是个畜生吗?

席岚愣了下,说,我可没说,是你自?#26680;?#30340;。抬步向河岸走去。

我手枕后脑躺在被压倒的芦苇上,呆望了一阵空中闲游的片状云朵。

那天从南河回来,我很是担?#21335;?#23706;会将我对她的无礼之举告诉母亲。不想到了家,她只提出要走,根本未提在芦苇丛里发生的事情。晚饭过后,她甚至还到我房里坐了一会。母亲以为我们在屋里?#30331;那?#35805;,拉着父亲下楼串门去了。

进了屋,席岚先是扫视了一遍我凌乱的?#32771;洌?#20043;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张贴的那张仕女?#32908;?/p>

你也喜欢?#35834;?#32654;女啊?

谈不上。我盘腿坐在床上。

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?

这个啊……我想了想,说,还真没想过。

我才不信。

那你哩?

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,席?#24052;?#28982;又问我,你觉得自己有病吗?

我甚感惊诧,猜不出她是否别有用意,反问,我有什?#24202;。?/p>

席?#30333;?#36807;身看着我,说她觉得我心理有病。又说我这人看着正儿八经的,其实?#20146;?#37324;就是个流氓。我猜出她还在生气,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烟点上。

你觉得我像吗?我说,不过也对,谁年轻时候没流氓过。

翌日一早,席岚便坐汽车去了县城,之后转火车回了家。我和席岚的事情也不了了之。

后来席岚曾来过几次电话,都是母亲接听的。除了问候,似乎别无其他。一次打来,席岚竟主动要求和我说话。她问我过得如何,我说老样子,不好不坏。席岚笑,说老样子是什么样子?我就问她,你呢?席?#23736;?#20102;顿,说,跟你一样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又说她要结婚了。这个消息让我有些吃惊,但随即我装出事不关己的口吻,说了一番违心的祝福语。再后来我们?#33267;牧?#20123;什么,已不能记得,只记得我拿着电话,一直揣想着席岚要嫁的那个男人究竟是?#25991;?#26679;。

再次想到席岚,她甜美的笑脸在深夜里一晃而过。

睡意无声袭来,窗外的雨点似乎小了一些。等我恍恍?#20415;?#20837;睡,孙渔蓦然在黑?#36947;?#22823;叫了一声。我起身开了灯,看见孙渔坐在竹席上,一脸惊?#25285;?#28385;额汗水。

你想吓死人啊!我嗔怪道。

我梦见余寡妇吊在了屋梁上。孙渔睡眼朦?#23454;饋?/p>

你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是女人。说着,我打了个哈欠,重新侧身?#19978;隆?/p>

妈的!孙渔兀?#26376;?#36947;,我怎么就梦到那个骚货了呢。

2

孙渔没有听从他娘的?#25165;?#21435;和菜贩的女儿相亲,当晚约了张玟去了河边。

这时节,南河岸上一望无尽的芦苇甚为优美,白色芦苇尾羽在秋风里摇?#39134;?#23039;,如亟待检阅的初熟少女。孙渔拉着张玟入了芦苇丛,一直向深处走去。孙渔告诉我,当他们的身子抱在一起滚倒在芦苇丛,竟然听到一阵女?#35828;统?#30340;哭声。于是他放开张玟,顺着哭声去寻,可那哭声越?#19995;叫。?#26368;后就倏然销声匿迹了。除了风吹芦苇的哗哗响声,我他妈什么也没看到。孙渔说,等他再次和张玟滚在一起,那哭声竟又再次响起,哭声隐隐约约,如怨如诉。他?#25910;?#29599;有没有听到哭声,张玟听了听,说只听到了风声和鸟叫。于是孙渔胆大起来,高声骂道,?#27597;?#29399;日的在哭?幽深的芦苇丛里,他的喊声一去?#29615;担?#21482;有一只被惊到的野?#20960;?#21483;着飞起。

你还记得不?孙渔问我,那天我俩在河里?#19995;瑁?#20320;?#30340;?#21548;到了女人的尖叫。

孙渔的话语将我带回到之前在南河?#19995;?#30340;那个傍晚,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曾对他说过听到了女人的尖叫,觉得孙渔又在故弄玄虚,不过是想要为他?#37027;?#20107;增添一份神秘的色彩罢了。

我说过吗?我说,我可是一点没印象。

孙渔继续说着他和张玟那天?#37027;?#23494;之事,?#36335;?#26681;本不曾听到我的话语。他告诉我,?#30475;?#20182;和张玟亲嘴,嘴?#25237;?#20250;被她的牙齿碰得生疼,还说张玟喜欢把他的舌头吸在嘴里,想要把他生吞了一般。说了一阵,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问我,你真不记得了么?

记得什么?我问。

那天你?#30340;?#21548;到了女人的叫声啊。

我搖摇头说,我肯定没说过。

孙渔?#20599;?#19978;一支烟,说,你真他娘的健忘。又感慨说,她会的可真多!

巷尾传来的狗吠惊扰着夜晚。窗外的夜色被月光冲淡,看上去犹如蒙着一层薄薄?#37027;?#32433;。我又仔细回想了一遍,确信自己在河里不曾听到过任?#38395;?#20154;的尖叫,断定那是孙渔故意捏造的事实。

晚上和孙渔一起去阿?#24535;?#33829;的地下录像厅看录像,阿胖堆着笑?#36710;?#32473;我一支烟,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。孙渔问他,有没有啥好片?阿胖看了我一眼,告诉孙渔他刚从县城弄来几部国外大片。对眼前这个一起长大?#29287;?#23621;,我丝毫没有好感,这大概和两件事情有关。一件是初二那年我们一起去偷校长家的石榴,校长忽然出现,在墙外把风的阿胖出卖了我,说他看见我翻进了校长家的院子去偷石榴。为此,我在学校的大会上做了检讨,而他作为举报人受到了校长的表扬;另一件是他喝醉酒和他哥哥吵嘴,竟拿刀捅了他。由此我认定,此人无情无义,不愿再与他交往。只是我不明白的是,孙渔对他却一直赞赏有加,与他打?#27809;?#28909;。

等我和孙渔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地下室坐定,阿?#21482;?#20102;一盘录像带,之后走过来?#29287;?#19979;我的肩膀,神秘一笑,说,难得兄弟来捧场,慢慢欣赏吧。随即出了门,将门上了锁。?#32842;?#19978;先是出了一段英文,此后闪出一对赤裸的金发?#20449;?#25105;顿觉紧张不?#30149;?#23385;渔看了我一眼,附耳道,过瘾吧?我没有搭话。地下室仅剩的几个男人此时如释重负一般,换了一个舒服的躺姿,无声地盯着?#32842;弧?#19968;股亢奋的气息在忽明忽暗的地下?#20381;?#24708;然升起。?#28982;?#38754;上那对?#20449;?#28378;到床上,女人发出愉悦的呻吟,我?#38498;?#36805;疾闪出和席岚在芦苇丛滚在一起的一幕,恍然感到?#32842;?#19978;的金发?#20449;?#36989;然变成了我和席岚,光着身子取悦着地下?#20381;?#36825;群兴致勃发的看客。

我一直无法阐释那晚?#37027;?#33394;录像带究竟给我带来了怎样的快感,只记得看到一半离开时,我下身已湿漉一片。对我半场逃走之事,孙渔嘲讽了我很长一段时日。那晚阿胖打开门锁,放我出去后,我一口气跑进?#21483;?#38215;教堂后面那条如今用来堆?#29228;?#22334;的窄巷。也就是在那个月明星稀之夜,我在巷子里?#24067;?#20102;秦小曼。月下,她背靠着教堂的白色院墙,无比惊慌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我。等我定了神,喘着粗气向她靠近,秦小曼却拔腿跑开了。

毋庸置疑,我一下就猜到了她在?#28909;恕?#20294;对那晚之事,我一直守口如瓶,直到后来孙渔告诉我,说他一晚看到秦小曼去了张大头的诊所。我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一切,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男人会是牙医张大头。

这日一早,母亲叫醒我,让我去街上帮她摆摊。临近中秋,母亲一直在忙着做月饼。帮母亲摆摊时候,孙渔又来寻我,一脸失落相。陪我在摊位前站了一会,他就走开了。晚上他再来寻我,我才知道原来他娘自作主张,帮他订了婚,姑娘还是那个菜贩的闺女。此时他醉醺醺地歪躺在我?#32771;?#30340;那把?#38138;?#26885;上,不时打着令人恶心的?#20932;謾?#25105;?#21442;?#20182;,说订了也好,这年头娶谁都一样过日子。孙渔挣扎坐起,忽然落了泪,说他对不起张玟。我说反正你也没把她怎么着,不如算了。孙渔反复说了?#21103;?#33258;己真他妈是个混蛋。之后一声不响地歪躺了下去。

孙渔离开时已经很晚,他说不想回家,回去也是跟他娘怄气,没意思,独自去了阿胖的录像厅。孙渔走后,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,父亲?#38498;?#25970;门进来,告诉我镇上有去新疆当兵的名额,问我愿不愿意去。我嫌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兵太苦,毅然拒绝。父亲有些生气,说不吃苦中苦,能当人上人?又说,就你这吊儿郎当样,一辈子也成不了啥气候。我就用被子蒙住头,回他道,我也没想成啥气候!父亲骂我是混账东西,摔门而去。

秋雨淅沥落下,窗外黑漆一片。我站在窗前,忽然十分想念席岚。她或许早已出了嫁,这一刻正在和一个男人欢爱。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呢?我不禁想道。若是那天在芦苇丛我占了她的身子,此时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应?#27809;?#26159;我。在假想中重新回到床上,我突然身体无比亢奋。黑暗中,我幻想着席岚那丰满白净的身影,在一阵急剧的躁动中终结了那种空无的快意。沮丧油然而起。我望着那滩乳白的液体,顿觉自己有些可耻。

那晚我做了个梦,梦见那滩液体忽然游动起来,在空中?#24067;?#33192;胀为一群硕大的蝌蚪,惊恐间,它们又变成了一条条长有?#23706;?#30340;花蛇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惊悸未定,我又出现在了一处小?#22909;?#21069;,门上张贴的?#23383;?#40657;联以及高悬门侧的?#23383;?#28783;表明此处一定正有丧事经办。这时,余寡妇忽然打开那?#26085;?#38376;,探出头说,你来啦??#36335;?#25105;们早已相熟。我问她,你怎么在这儿?余寡妇没有应声,转身向院里走去。那时我方看清她身着一袭孝衣,眼前是?#24863;碌牧?#22530;,一副大红棺木在幽暗的灯光下让人顿感惊怖。她在为谁守灵呢?#30475;?#24819;间,孙渔忽从墙上跳下,鬼鬼祟祟地趴到窗口看着房内的余寡妇。不知何时,余寡妇已一丝不挂地躺在了床上。后来孙渔就推开?#30333;櫻?#32437;身跳进了屋。当余寡妇惑人心魄的叫声传来,正堂的棺?#28508;换夯和?#24320;,一个满脸血迹的女人倏然坐起,从棺材里爬了出来……

醒来,一身大汗。窗外秋雨淅沥不止。我再无半点睡意。

翌日早饭时候,母亲接到了席岚家人打来的电话。

啥?自?#20445;?#27597;亲一脸惊?#25285;?#23545;着话筒惊叫道。听了一阵,她哽咽起来,说,这孩子咋能这么想不开呢?这么好的孩子咋就说没就没了……

我?#30036;?#30871;筷,怔愣地望着母亲。

3

秦小曼主动约我见面,让我甚感意外。那日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母亲摊位前抽烟,她从街?#19981;?#32531;走来。来到面前,秦小曼先与我母亲寒暄了几句,之后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,我点点头,问她是不是有事。秦小曼说,也没什?#35789;攏?#23601;想跟我?#29287;摹?#27597;亲狐疑地看看她,又看看我,什么也没说。

我猜不出她的真实用意,但还是爽快地跟她约定晚些时候去南河。

那段日子,我一?#26412;?#32467;于席岚的死,猜想她的死一定别有缘由。母亲从席岚?#19968;?#26469;告诉我,说席岚得了一种病,?#21051;?#36530;在屋里,不吃不喝,也不愿跟人说话,精神恍?#36744;欢ā?#21448;叹息说其实她得病还是和嫁的那个男人有关,据说是他没男人那方面的能力,还?#23578;南?#23706;跟别的男人有情况,就?#21051;?#25240;磨她,喝了酒更是对她非打即骂。时间久了,席岚受不了就跑,被抓回来,那男人就更变本加厉地虐待她。说这些时,母亲没有丝毫怜悯,还说席?#30333;?#27578;那晚曾在锅里下了?#40092;?#33647;,幸好那男人醉了酒,一晚上没回来,不然的话……母亲说完,摇头哀叹了几声,似在为席岚?#37027;?#29983;可惜,又?#36335;?#26159;在感慨命运无常,之后系好围裙,去厨房做饭去了。

事实究竟如何,我无从知晓,犹如我无法想象席岚将那根绳索套进?#26412;?#26102;内?#27597;?#26159;怎样的痛苦和绝望。

我将席岚?#31995;?#20043;事告诉孙渔,他说他早就看出了席岚的忧郁,像是他突然就有了?#24202;?#20808;知的能力。我问他怎么看出的,孙渔告诉我是从席岚的眼神。他说席岚在看一个东西时,眼神会出奇地明亮,?#36335;?#22905;能将它们看穿一样。我骂孙渔鬼扯,说,你他妈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。孙渔争辩,我不再理喻,想起席?#20658;?#36208;那晚在我?#32771;?#30475;墙?#40092;?#22899;图的一幕。记得那晚她问完我是不是喜欢?#35834;?#32654;女,之后还说了一句令人?#21568;?#30340;话。席岚说,你看,那仕女在画里翩翩起舞的模样多美。难道她真看到了那画中的女子在画里舞动?我不觉好笑,猜想那不过是鬼?#27490;适乱?#36215;的幻象罢了。

晚些时候,孙渔跟我说他真想带张玟逃走,去个没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,还说他去见了那个菜贩的闺女,一张呆瓜?#24120;?#36523;形奇大,滚圆的屁股像磨盘一样。他忍不住笑,告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女孩。

我想着与秦小曼的约会,心不在焉地听他一再抱怨。

那晚月色出奇的好。爽?#23454;那?#39118;阵阵吹着。去南河的?#39134;希?#25105;一直揣想着秦小曼为何会主动约我。半?#39134;希?#25105;遇见了王喜,他一边赶着拉满玉米的驴车,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想着这个年过七旬有着六个儿女的老人如今却要独自过活,我心里竟莫名难过了一阵。

穿过那片芦苇丛,南河一览无余,秋风吹起?#29287;?#28458;泛着月光在河面缓缓漾开。小时候,爷爷常带我来南河捕鱼,那时南河芦苇丛里还有栖居的白鹭。每每看到它们飞掠过河面,爷爷就会出神地望着它们,说他早晚得抓一只养在家里。我问爷爷为啥?他说那样的话,他死了就可?#20113;?#30528;它升天去。我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觉得爷爷的话似乎很有道理。后来爷爷死了,那群出没于芦苇丛的白鹭也遽然消失得了无踪迹。

秦小曼此时抱着臂膀坐在河岸上,头颅深埋双膝,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。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。

那天你怎么会去那儿?秦小曼首先开了口。

嗯?我?#39318;?#30097;惑。

装什么糊?#20426;?#31206;小曼瞥了我一眼。

你是?#21040;?#22530;后巷那晚?

秦小曼“嗯”了一声,说,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
我说,我怎么想重要吗?

我是在?#26085;?#22823;头。过了一会,秦小曼盯住我,说,我是想告诉他别再跟我娘来往了……

我眼前不由闪出一个打扮妖艳、花枝招展的女人。她总是坐在自家的店门前一边悠闲地嗑着瓜子,一边和路过的熟人搭讪,笑容妩媚而多情。在街上,熟悉的人都喊她“花姑?#34180;?#22905;就是秦小曼的母亲。

你说他们俩……我意外道。

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吗?

嗯。我说。

你知道吗,张大头就是个王?#35828;埃?#31206;小曼再次将头埋进双膝,愤恨道。

风吹芦苇的声响清响入耳。

你知道吗,趁我娘睡着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到我房里来……秦小曼哭出了声。

我看着落满月光的河面,一时心生恶念,竟有了杀人的念头。

和秦小曼一同离开南河时候,已近午夜。月亮高悬天际,大地如昼明亮。穿过芦苇丛时,秦小曼突然停下来问我有没有听?#21483;?#22768;?我望着月下白茫茫的芦苇丛,说除了风声我什么也没听到。

秦小曼笑了笑,笑容柔媚动人。

我欲念又生。

就是在那时,我从身后一把抱住了秦小曼。然而,她的?#20174;?#20986;奇地?#39556;玻?#29369;如她早已预知到了一?#23567;?/p>

我知道你喜欢我。秦小曼不冷不淡说,只是别让我瞧不起你好吗?

我?#22351;?#26080;趣地松开她。

其实我对你也有好?#23567;?#31206;小曼又说。

我抬头看着高挂天际的月亮,觉得它在那一刻不真实起来。

4

秋色更深了一些。

闲来无事,我和孙渔在街上晃荡,看到政府门前聚满了身着?#24863;?#32511;色军装像我一样?#37027;?#24180;。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,笑声爽朗而热?#25671;?#20174;他们身旁走过,孙渔对我说他也想去当兵。我?#30340;?#29399;日的去了也就是?#24618;淼牧稀?#23385;渔看了我一眼,说就是去?#24618;?#20063;比待在家里好。我深知他眼下的困?#24120;?#27809;有多言。此时,一?#19994;?#22120;维修铺里传来一阵轻柔凄婉的音符,那个叫齐秦的歌手深情地唱着一首《外面的世界》。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?#21483;?#30331;上军用卡车的新兵,内心无端涌出一丝惆怅。我想若是听父亲的话,此刻我大概也成了他们中的一?#34180;?#36944;想间,我和孙渔拐过街角,走进一条小巷。孙渔拉开裤链对着墙脚小便起来。我?#30340;?#20182;妈和狗没什么区别,到哪里?#23478;?#30041;下自己的气?#19969;?#23385;渔回身猥琐一笑,说其实有时候人还不如条狗呢。我心头一惊,?#34903;?#22238;了家。

母亲照常和馒头铺的王婶聊着家常,?#38395;?#31449;在她身后,依然一副怕人模样。王婶说姑庵村的神婆已给她换了童子,过段日子还要去还?#28014;?#29579;婶说还愿那日要备猪头一个,鸡、鸭各?#34903;唬?#36824;要买上?#27604;?#21348;菜、水果等?#24067;?#21313;八盘,又说还得杀只红冠大公鸡。说着说着,王婶与母亲?#32479;?#21040;了我,说要帮我寻个好姑娘。母亲笑,附和说,这孩子也不小了,正愁呢。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前那只悬吊在细?#21487;?#30340;硕大蜘蛛,不?#19978;?#36215;吊死的席岚。若是她也变成了一只蜘蛛,此时会不会也悠闲自得地吊在一根细?#21487;希?#31561;待着食物从天而?#25285;?#24515;里烦乱之际,孙渔闪进门来。我问他又来干啥?孙渔兀自坐下,拿起桌上的?#36824;?#21676;了一口,说他是来告诉我一个消息。我翻身坐起,说有屁快放,烦着哩。孙渔说,你知不知道寿衣店?#37027;前?#28385;给秦小曼送了多少?#19990;?#38065;?王婶不知何时已带着女儿离去了。我回身看了一眼孙渔,说,管我鸟事!孙渔咀嚼着嘴里的?#36824;的?#23601;不想知道秦小曼为什么能开得起化妆品店?我说不想知道。孙渔顿了下,岔开手指,报出了一个数字?#21898;送頡?#25105;吃惊不小,但立即不屑说,就是十八万也不干我的事。孙渔此后在那张我早已准备扔掉的?#38138;?#26885;上落座,说狗日的,老子要是有八万,能娶三五个秦小曼那样的小骚货。我?#30340;?#20182;娘的就做梦吧,等你有了钱,漂亮女人早死光了。

悬吊在窗前的那只硕大蜘蛛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。唯那阳光下闪着亮光的蛛丝,在微风里无声摆动。

孙渔走后,我决定下楼去找秦小曼。可当我穿过两条街,看见妖艳的“花姑”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前百无聊赖地望着街面,又转身走了回来。路过张大头的诊所,我看到张玟依偎在门前,似乎她突然胖了许多。

晚上孙渔和他娘吵了嘴,又来找我借宿。

进了门,看见孙渔红肿?#29287;常?#25105;才知道这次他爹动手打了他。

这样下去可不?#23567;?#25105;说,要不你跟张玟断了吧?

断了?孙渔一屁股坐到床上,沮丧说道,我倒是想,可现在张玟怀上了……

我一下就明白了张玟发胖的缘由。

那你有什么打算?我问。

能有他妈什么打算,过一天是一天呗。

你就不为张玟想想?

我现在连自己都没得想,还能为她想啥?孙渔凄然笑道。

你不是想带着她跑吗?我随口说道。

孙渔漠然地看看我。

孙渔带着张玟私奔的那个夜晚,月亮躲进了女人的身体呼呼大睡。我记得曾在一本书里看到,说女人的身体其实是和月亮连在一起的,月亮有了变化,女人的身体就随之变化,以至每每我看着月亮想起我生命中的女孩,总是感觉是月光将她们锁进了一处无形的洞穴,使我无法真正触到。我又想,孙渔的女人大概是属于黑夜的,因为他带走张玟那晚,连月亮都不见了。

孙渔和张玟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,?#36335;?#20182;们从离开那天就从我生命里消失了。我时常会在夜晚想起孙渔,想起我们在街上的小酒馆里喝酒或在南河里游泳的场景,或是我们躺在我?#32771;?#30340;那张木板床上谈论女人的时光,觉得那些日?#26377;?#26080;?#21320;浚路?#19968;下?#25237;?#21435;了,当我想要伸手去抓,记忆里只余下南河那片芦苇丛春生夏长秋枯冬荒。

孙渔和张玟的事情一出,牙医张大头就带着他的几个兄弟去了孙家铁?#31216;獺?#20182;们好像还在铁?#31216;?#37324;干了一仗。孙铁匠那天被打得头破血流,急了,便抄起了一把斧头砍向了张大头。孙渔的娘也在打斗中受了?#32781;?#34987;送进镇上的卫生院。出于与孙渔的?#20122;椋?#25105;用存下的积蓄买了礼品,去医院探望了她一次。后来张大头又带人去铁?#31216;?#38393;了几回,却毫无结果,久而久之,事情便不了了之。

那段日子我时常会在梦里梦见牙医张大头,梦见他浑身赤裸地站在雨中以及他满脸淫笑的面容,甚至我还梦到了他和秦小曼睡在一张床上。如今在街上看见他,我会不?#23578;?#29983;愤怒,想要将他一脚踹倒在地,像骟猪一样将他裤裆里?#29287;?#20010;蛋蛋割了。

孙渔走了,我的生活?#24067;純章?#36215;来。不?#20204;埃?#27597;亲语重心长地和我谈了一次,劝说我学一门手艺,只是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哪门手艺才适合我。后来我想了想,觉?#27809;?#26159;出去闯一?#22330;?#27597;亲问我想去哪儿?我?#24403;本?#21543;。母亲?#24403;本?#22826;大离家太?#19969;?#25105;说那去广州?母亲否决,说她就我这么个儿子,走远了她想我了也没处去找。說着说着,母亲就伤感起来,泪湿了眼眶,?#36335;?#25105;们是在谈论生死诀别,我不是暂时离开,而是她送我前去刑场。最后母亲觉得我还是去县城好,说想家了随时都能回来。我未置可否。和母亲谈话那晚,父亲躲在?#32771;?#25972;理资料,每年这个时候是他最为忙碌的时光。他又在编修那本毫无意义的镇志了。

余寡妇的尸首在芦苇丛被人发现,是在初冬的一天。派出所的警?#21040;?#22905;的尸体运回时,我已收拾好行李,准备北上。冷雨?#20919;?#27813;沥,忽疏忽密。母亲一边帮我收拾衣物,一边叙说着她看到的余寡妇的?#32769;啵?#33080;庞浮?#31069;?#25331;头紧握,嘴巴张开得无比夸张,似乎想要喊出一句什么。

此前的一天,秦小曼又约我去了教堂。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,默听着众?#35828;?#21578;:不要忧愁。昨天,过去了;今天,依然;明天,只有?#31995;?#30693;道!你真的要走?秦小曼问我。我点头,说想出去看看,不想一辈子一事无成地留在这里。秦小曼就不再说话。祷告结束,准备起身离开,她忽然拉住我,问我能否带她一起走。我惊异地望着她,不知如何作答。其实那一刻我很想抱住她,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。事实上,我?#22351;?#28982;一笑。我觉得她是属于故乡的,属于故乡的月亮,我带走她,就是带走了故乡的全部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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